国庆假期，龙川镇的民宿满了。
水街上来来往往全是游客，有从省城过来的，也有从更远地方坐高铁来的。民宿那边的房间提前十天就订完了，书店这边每天流水比平时多了三倍。糖糖下午放学之后跑到书店里帮忙，胸前挂着一个用纸板做的小工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店长”三个字。客人结账的时候，她踮着脚从柜台上的竹筐里拿一块鲜花饼递过去，说：“这是沈阿姨从云南寄过来的，请你们吃。”
客人接过鲜花饼，低头看她，笑着问：“小店长叫什么名字？”
“我叫糖糖。我妈妈是这家书店的老板。”
“那你爸爸呢？”
“我爸爸在民宿那边修灯泡。”她说完又踮着脚去拿第二块鲜花饼了。
假期最后一天，书店里办了一场小型读书会，请了两个徽州本地作者来聊徽州古村落的历史。来了二十多个人，坐满了书店里那排木椅子。糖糖坐在最后一排，趴在椅子上画画。画完一张递给我看，画上是书店的院子，桂花树底下坐了一排小人，每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画底下写了一行字：“读书会。”
我接过画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读书会散场之后，客人陆续走了。糖糖蹲在门口收空杯子，一个老太太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说：“小店长辛苦了。”糖糖站起来，一本正经地说：“不辛苦，我妈妈更辛苦。”
当天晚上回了省城。糖糖洗完澡上床之后，我坐在书房里整理假期的流水。手机亮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归属地显示香港。
“陈永昌今天上午在香港法院出庭，当庭认罪。法官问他有没有最后要说的，他说了一句话——‘替我跟沈清说，云南那七棵桂花树，我种过一棵。’”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拨了沈清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陈永昌今天在香港认罪了。”
“我知道。我这边也有人告诉过我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让转告你。他说——‘云南那七棵桂花树，我种过一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沈清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那棵是哪一棵？”
“他没说。”
“我猜得到。最早那棵。我在大理做的第一个度假村，院子里面有一棵桂花树，种下去的时候树苗还不到我腰。那块地是我从陈永昌手里接过来的。他买下那块地的时候种了那棵树。后来他做不下去，卖给了我。树留下来了。我养了十二年，现在那棵树有三层楼高。”
“他让你知道他种过一棵。”
“他不是让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记住。”沈清停了一下，“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圈过很多地，走过很多通道。老了之后唯一能记住的，就是他在大理那个院子里种过一棵树。他想让我把那棵树留着。”
“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树又不分谁种的。长在我院子里，就是我养的。他种下去，我养大了。树是无辜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把那个陌生号码的消息又看了一遍。陈永昌在法庭上认罪的时候，最后想起来的不是那八千万，不是永隆航运，不是那条养了十五年的线。他想起的是大理那个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他种过一棵，后来院子换了主人，树留下来了。沈清养了十二年。树还在。
第二天早上，糖糖吃早饭的时候问我：“妈妈，沈阿姨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她要回云南处理点事。”
“她下次来的时候，能带鲜花饼吗？”
“能。她上次带的那个你已经吃完了？”
“吃完了。我分给小朋友了。”糖糖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妈妈，沈阿姨家里是不是也有桂花树？”
“有。她有好几棵。”
“那她种的树跟我的树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
糖糖低头继续吃早饭。吃完之后背上书包，跑到门口等顾淮送她去幼儿园。顾淮在门口给她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今天放学回来先洗手再吃零食。”糖糖说：“知道啦。”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把手机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香港来的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收拾碗筷。厨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水池边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