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是周四下午到的龙川镇。她开了一辆越野车,后座放着一棵用编织袋包着根部的桂花树苗,树苗不高,细看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几个米粒大的芽点。
车停在书店门口,沈清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车门,把树苗抱出来放在地上。糖糖正蹲在院子里给自己那棵树浇水,看到沈清抱着树进来,水壶一放就跑过去了。
“沈阿姨,这是什么?”
“桂花树。从大理那棵树上剪下来的枝条,扦插活的。”
“大理那棵?”
“对。陈永昌种的那棵。我在大理养了十二年,那棵树每年秋天开花,整个院子都是香的。这棵是它的枝条长出来的。”
糖糖凑过去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摸吧。”她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树苗的叶子,然后回头问沈清:“种在哪?”
沈清看了一眼院子,指了指糖糖那棵树的旁边:“种它旁边。两棵挨着。”
糖糖立刻跑到自己那棵树旁边蹲下来,用小手比划了一下位置:“这里行吗?”
沈清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行。就这。”
顾淮从民宿那边拿了一把铁锹过来。沈清接过铁锹,在糖糖比划的位置挖了一个坑。糖糖蹲在旁边帮忙捧土,小手抓了一把撒在坑外面,沈清也没拦她。坑挖好之后,沈清把树苗放进去,扶正了,糖糖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填完又用脚踩实了。沈清从越野车里拿出一瓶水,浇在树根周围。
“好了。”沈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糖糖站在两棵树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拍了一下手:“这是姐妹树!这棵是我种的,这棵是沈阿姨种的。”
沈清点了一下头:“对。姐妹树。以后你负责浇这两棵树。”
“我每天都浇。”
当天晚上,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永昌的判决下来了。有期徒刑七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他当庭表示认罪,没有上诉。判决书里写明了他在永隆航运案中的全部犯罪事实,跟韩卫东那本台账上的记录完全吻合。”
“七年。”
“对。他年纪大了,七十多。七年对他来说不短了。判决书下来之后他跟辩护律师说了一句话——‘我该早点停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判决之后,被带出法庭之前。他律师转述的。”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夜色里看不清叶子,但能看见糖糖白天浇完水之后留下的两个小水坑,并排挨在一起,反着一点点天光。
“方同志,陈永昌在大理种过一棵桂花树。沈清把它剪枝扦插了一棵,今天种在龙川镇了。跟糖糖那棵挨着。”
方同志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这事要写进案卷里吗?”
“不用。案卷里写的是永隆航运的流水和判决。树的事,不是案子的事。”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沈清正站在民宿门口跟顾淮交代明天的事。她看到我走过来,停了一下。
“判决下来了?”
“下来了。七年。”
沈清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棵并排的桂花树:“七年之后他出来,这棵树应该长到能开花了。到时候他要来看,你让他看吗?”
“让他看。树是他种的那棵分出来的枝条。他想看就让他看。”
沈清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民宿,从包里翻出一盒鲜花饼放在前台,跟值班的小姑娘说:“放柜台,让客人自取。我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糖糖已经穿好衣服跑到院子里去了。我下楼一看,她正蹲在那两棵桂花树前面,拿着水壶挨个浇水。两棵树她都浇了一遍,浇完之后站起来,回头看到我,说:“妈妈,我给姐妹树浇完水了。”
“你起这么早?”
“我怕它们渴。”
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妈妈,这两棵树以后会长多高?”
“不知道。看你怎么养。”
“那我好好养。每天浇两遍水。”
“浇两遍太多了。早晚各一遍就够。”
她想了一下:“那我早上浇一遍,晚上浇一遍。你监督我。”
我蹲下来,帮她把歪了的水壶背带整理好。她拉着我的手往民宿那边走,边走边说:“沈阿姨说了,桂花树秋天开花。这两棵明年秋天就能开了。到时候我摘一捧花,放在书店里,客人一进门就能闻到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