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一过，嘉汇置业的尾款没到账。合同自动作废，定金不退。村民小组把靠河那片宅基地重新发包，我和沈清当天下午去签了约。三百万，清远文旅出百分之四十，青创出百分之六十。地拿下来了。
开工那天是周六。挖机开进空地的时候，糖糖拿了一面小红旗站在边上挥，旗子是顾淮给她买的，红布黄杆，上面印了个卡通老虎。她挥得很认真，挖机师傅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她喊了一声：“叔叔加油！”
沈清站在空地另一头，手里捏着一份施工图，正跟项目经理对排水管道的走向。她看到我走过来，把图纸折了一下，指着靠河那一片：“排水管走这里，接市政管网。靠河那片不能直接排，走三级沉淀池。我在云南那边吃过亏，环保这块一点不能省。”
“行。你定。”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跟项目经理对细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空地边上。河对岸那片山开始泛黄了，秋天快到了。糖糖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那块地以后是干什么的？”
“盖房子。做民宿二期。”
“那我那棵树呢？”
“你那棵树不动。留在原地。”
她松了一口气，好像那块地跟她的树有什么关联似的。她跑回去继续挥旗子。顾淮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
沈清对完图纸之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看着那片空地，过了一会儿开口：“陈永昌以前在云南也拿过一块地。跟你这块差不多大。他买的时候是荒地，打算做度假村。后来资金链断了，做不下去，卖了。我接的手。”
“你接手之后做起来了？”
“做起来了。那块地上现在种着七棵桂花树。我在云南那七个度假村，每个一棵。”
“你从陈永昌手里接的地，做成了自己的项目。他知道吗？”
“知道。他后来找过我一次，想让我把地还给他，他出高价。我没卖。”沈清把图纸卷起来收好，“他做生意的方式我从来都不认同。圈地，抬价，卖掉，走人。他从不经营，只做差价。我做度假村十二年，每一块地都是自己盖的，自己养的。他那套打法，我学不来。”
当天下午，方同志的电话打过来了。
“陈永昌在香港那边听到你们把地拿走了。他配合调查的时候跟经办人提了一句，说那块地他付了定金，虽然合同作废了，但他希望你们能把定金退给他。”
“定金多少？”
“五十万。合同上写的是定金不退。但他说他愿意放弃对那块地的一切权利，只要把定金退回去。”
“他想拿那五十万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说了一句话——‘那五十万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钱。别的都被冻结了。’”
我站在空地上，看着挖机把第一铲土翻起来，糖糖在旁边跳着喊了一声。我开口：“方同志，你告诉他，定金不退。合同上写清楚的，违约不退。他做了几十年生意，合同条款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不退他就把事捅给媒体。说你苏青仗势欺人，抢了他付过定金的地。”
“让他捅。他捅给媒体，媒体就会去查那块地为什么合同作废。查到他付不起尾款，查到他侄女被限制出境，查到他永隆航运被立案。他捅得越大，查得越深。他自己想清楚。”
方同志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我知道了。我转达。”
挂了电话之后，我走到沈清旁边。她正在跟项目经理交代材料进场的时间。我走过去，把陈永昌要退定金的事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那支笔在图纸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五十万定金，他不退就闹。他闹的时候，你让我去应付媒体。”
“你？”
“我做度假村十二年了，跟政府、跟媒体、跟村民都打过交道。他那套话术我熟。他闹一次，我拆一次。他闹两次，我拆两次。闹到第三次他自己就消停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笑，但嘴角那道线很稳。这个人做事的方式跟陈永昌完全相反。陈永昌做生意靠的是关系和通道，沈清做生意靠的是产品和管理。两个人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最后在龙川镇撞到了一起。
当天晚上回了省城。糖糖在车上睡着了，顾淮把她抱上楼。我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把嘉汇置业那三块地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其中两块地的尾款已经付清，过户手续办完了。第三块地合同作废，我们拿下来了。三块地加起来，陈永昌在龙川镇圈的地全部换了主人。
我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沈清还在龙川镇，说明天早上要跟村民小组开个会，商量招工的事。她做事的方式是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下走。跟这种人合作，确实不需要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