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是在新加坡樟宜机场被拦下来的。他没走成,被带到了机场派出所,关了一夜。第二天上午,香港那边的人到了,把他带回香港。方同志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龙川镇的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书。
“陈永昌在机场说了一句话,让转告你——‘院子里的树该浇水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在新加坡机场派出所,被带走之前。他跟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说的,原话是‘你告诉苏青,院子里的树该浇水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书店门口。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发亮,新芽长了一截。我拨了顾淮的电话。
“陈永昌被拦下来了。他说院子里的树该浇水了。”
“他走不了。”
“我知道。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在机场派出所了。他走之前还惦记着那棵树。”
顾淮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放不下那个院子。”
“他这辈子唯一没干过事的地方,他放不下。但他回不来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树叶动了一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影。糖糖从民宿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小水壶,是她平时浇花用的那个。她跑到树底下,往树根周围浇了一圈水,然后站起来,回头喊我:“妈妈,我今天浇了两次了。”
“好。”
她跑过来拉住我的手,仰头看着我:“妈妈,这棵树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
“明年是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春天还有多久?”
“再等几个月。”
她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跑回民宿那边找顾淮去了。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
当天下午,方同志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的声音比上午沉了一点:“陈永昌到了香港之后,在机场派出所里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他在新加坡上飞机之前,打过一个电话。打给谁他没说,但通话记录被查到了。号码归属地是开曼群岛,登记人是一个离岸公司的法人代表。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叫陈嘉琳。”
“他打了多长时间?”
“四分钟。挂断之后他就上了飞机,在樟宜机场被拦下来。”
“他给陈嘉琳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交代了一句话——‘我让她停手。她没听。’”
我站在书店里,把那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永昌在机场给侄女打了电话,让她停手。陈嘉琳没听。她手里的永隆航运还在动,香港那边限制她出境,但她还有人在外面。陈永昌拦不住了。
挂了电话,我拨了陆远舟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我又拨了方同志的电话:“陆远舟的联系方式有没有变?”
“他注销了南辰资本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手机停机,邮件不回,社交账号注销。但他走之前给香港证监会留了一个备用联系方式,是一个邮箱,没有绑定手机号。我把他那个邮箱给你,你试试。”
方同志把邮箱发过来之后,我坐在书店里发了一封邮件过去,只有一句话:“陈永昌在机场打了电话给陈嘉琳,让她停手。陈嘉琳没听。你要是能联系上她,跟她说一句——陈永昌已经进去了,她继续做下去,只会把自己也搭进来。”
我发完邮件,把电脑合上。糖糖跑进来拉我的手,说顾淮做了晚饭,让我去民宿那边吃。我跟着她走出去,沿着水街往民宿方向走。经过17号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往门里看了一眼。桂花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绿得发亮。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糖糖在前面跑,步子很快,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你快来,顾叔叔做了红烧肉!”
我跟着她走进民宿的院子。顾淮正在厨房里收拾灶台,看到我进来,端了一碗饭放在桌上。苏建国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搁着一杯水,手里捏着一双筷子。他看到我进来,点了一下头。我坐下来,端起碗,夹了一块红烧肉。糖糖在旁边喊了一声:“妈妈,你尝尝,顾叔叔做得比我上次做的好吃。”我说:“你上次做的是水果沙拉,跟他这个不是一个菜。”糖糖想了想,说:“对哦。”然后低头吃饭了。
那天晚上回了省城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陈嘉琳那条线的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方同志那边已经在跟香港那边对接,永隆航运的案子里,陈嘉琳是核心人物。她手里的资金通道一旦被切断,那条线就彻底断了。陈永昌替她铺了十几年路,最后一刻他让她停手,她没听。她不是不想停,是她停不下来。那条通道上挂着的钱太多,挂着的利益太多。她一个人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