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来的旅游团是下午两点到龙川镇的。大巴停在水街东头的停车场,下来三十几个人,都背着相机,脖子上挂着旅行社发的牌子。我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林染染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女人。女人四十出头,短发,没化妆,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头珠子。她走到我面前站定,扫了一眼书店里的书架,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河。
“苏总,我叫沈清。云南清远文旅的。”
“我知道你。你在云南做了七个度假村。”
“做了七个,关了三个。剩下四个在营业。”
“关了的那三个为什么关?”
“位置选错了。”她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看着外面,“一个在山上,客人嫌爬坡累。两个在古镇里,太吵,客人睡不好。后来我总结了一条规矩——做度假村,离水要近,离街要远。你这个位置,刚好。”
我看着她,没接话。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放在柜台上:“清远文旅的运营数据、客流结构、云南那边四个度假村的入住率,全在里面。我想跟你谈合作,把你龙川这个项目导一部分云南客源过来。”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在云南做了十二年,华东这边我没有人脉。你这里有现成的场地和团队,我只需要把渠道接上。”
“你姓沈。”
“沈盛年是我堂哥。他进去了,但跟我没关系。我做我的度假村,他做他的盛华。我们十年没来往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因为我看了你那个项目,做得好。我做度假村做了十二年,看走眼的时候不多。你的项目值得合作。”
我把那份材料翻开看了两页,合上,放回柜台上:“给我三天时间。我做完尽调给你答复。”
“行。”她把材料收回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徽州文史,“你这些书选得好,小众但有回头客。”
她推门出去了。我站在书店里,看着她走过水街,步子不快不慢。当天下午我让林染染去了云南,三天之后数据全部对完,跟她材料上写的一模一样。当天晚上我拨了她的电话。
“明天下午三点,龙川镇,签约。”
“好。”
签约那天我在书店里摆了一张长桌,两杯茶。沈清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字,盖了章。她把合同收进包里,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问我:“这棵树是你女儿种的?”
“对。”
“我也种树。每个项目种一棵,都是桂花。我在云南有七棵,有的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你这棵还小,再长两年就能开花。”
她走了。签约之后合作正式启动,第一批云南客源一个月后到。那一个月里,龙川镇的民宿开始满房,书店的流水翻了两倍。镇政府那边又批了一块地,我把旧厂房旁边那片空地也租了下来,准备做二期。沈清每个月来一次龙川,每次都在书店里坐半天。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会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站一会儿,看一看,摸一摸树干,然后回去。
三个月后的一天,她照常来龙川,照常在书店里坐了半天。走的时候她没坐车,沿着水街慢慢往镇口走。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走远,顾淮从民宿那边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人不简单。”他说。
“沈盛年的堂妹,做了十二年度假村,七个关了三个,剩下的四个全在赚钱。她身上没有沈盛年那种弯弯绕,但她的判断力比沈盛年强。”
“她跟你合作三个月了,你觉得她怎么样?”
“靠谱。”
她沿着水街往镇口走,路过那棵老樟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树冠,然后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那天下午她走了之后,书店里来了一个客人,买了一本徽州古籍,结账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你们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不是那个把前夫送进去的女人?”
“是。”
“那你这里卖不卖那本账的原件复印件?”
“不卖。”
“我就是问问。”客人付了钱,拿着书走了。我把收银台收拾了一下,走到书店门口,看着外面水街上那些来来回回的游客。夕阳照在河面上,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沈清的车已经开走了,镇口那个停车场空了一半。我转身走回书店,把门推开,继续整理那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