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染染把材料放在我桌上。七笔交易记录,从三年前到半年前,每一笔都涉及东南亚某港口的航运公司股权转让。交易对手方是一家叫“永隆航运”的离岸公司,注册地址在开曼群岛,跟陈永昌的永昌集团共用同一个写字楼楼层。我翻到最后一页,林染染在底下写了一行字:“永隆航运的最终受益人,是陈永昌的侄女。陈嘉琳,三十四岁,香港身份证,常住新加坡。”
我把材料翻了两遍,拿起手机拨了方同志的电话。
“方同志,永隆航运这家公司你那边能不能查?”
“什么背景?”
“开曼注册,受益人陈嘉琳,陈永昌的侄女。陆远舟过去三年经手的七笔交易,对手方全是这家公司。他在替陈永昌走一条新通道。”
方同志那边传来键盘声,过了几秒开口:“查到了。永隆航运在境外的银行流水跟陈永昌的永昌集团有交叉。三年前,永昌集团从香港汇出一笔钱到开曼,收款方是永隆航运。金额跟陈永昌给陆远舟的那笔八千万完全一致。”
“所以那八千万是陈永昌从永隆航运转出来的,不是他私人掏的。他拿公司的钱给了陆远舟,让陆远舟在境外替他开新路。陆远舟以为自己拿的是补偿,其实他拿的是陈永昌的新本钱。”
“对。陆远舟从头到尾都是陈永昌的棋子。他自己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条线重新拼了一遍。陈永昌在香港收手了,捐了永昌集团的股权,还了原件最后一页。但他留了一个人。陆远舟在境内替他开新路,走资本市场的通道。如果青创被南辰资本吞了,那条线就活了。陈永昌不用出面,不用签字,不用汇款。他只需要一个懂资本的年轻人替他把钱投进市场。
我拿起手机拨了陆远舟的号码。响了四声接通。
“陆远舟,你从陈永昌那里拿的八千万,不是他欠你爸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笔钱是从永隆航运转出来的。永隆航运的最终受益人是陈嘉琳,陈永昌的侄女。陈永昌用公司的钱给了你,让你在境外替他开新路。他在香港捐了股权,在你这边留了本钱。你替他操作了七笔交易,每一笔都跟永隆航运有关。你以为你是在替你爸要债,其实你在替陈永昌走资。”
陆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你怎么查到的?”
“你在香港那三年的交易记录。每一笔都查得到。陈永昌捐了永昌集团,但他的侄女手里还有永隆航运。他拿那家公司给你转钱,让你替他开新路。你拿他的钱进了二级市场,增持青创的股份。他表面上收手了,但他留了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替他做他想做的事。”
“我做的是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你想把青创拿下来。你拿下来之后呢?你替陈永昌管,还是替你自己管?”
陆远舟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一种刚刚才意识到的硬:“苏青,这件事我不知情。”
“你现在知道了。”
“我查一下。如果属实,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明天给你答复。”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份材料。陆远舟不像是装的。他刚才那两拍沉默里有一种东西,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有的反应。他在电话里没有骂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咬。他说“我查一下”,说明他去查陈永昌了。
当天下午,方同志的电话又来了:“陆远舟今天下午给陈永昌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十八分钟。挂断之后,他取消了南辰资本对青创的全部增持指令。另外,他让人把之前挖走的那两个项目经理的合同都解了,赔了违约金。”
“他动手了。”
“他在跟陈永昌切割。”
“他要切割,就得把陈永昌在他这边留的底全部交出来。他手里的八千万是永隆航运转过来的,那笔钱跟陈永昌的侄女有关。他如果想跟陈永昌撇清关系,就得把那笔钱的来路全部说清楚。他做得到吗?”
“看他愿不愿意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太阳偏西了,照得整面玻璃暖黄。手机亮了一下,陆远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老地方。我跟你谈。”
我回了两个字:“几点。”
“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