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到的龙川镇。那天我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徽州文献，林染染的电话打进来，说有人要见我，在民宿那边的会客室等着。我问是谁，她说了一个名字——沈清。
我挂了电话，放下手里的书，从书店走到民宿。会客室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河对岸的山。沈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杯茶，没动过。她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灰白色西装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款手表，表盘磨得发亮。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苏总。”
我跟她碰了一下指尖，坐下来。她坐回去，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你是沈盛年的堂妹。”
“对。沈盛年是我大堂哥。我从小跟着他在省城长大。后来他进了盛华，我去了云南做度假村。”
“你在云南做了多少年？”
“十二年。做了七个度假村，都在大理和丽江。去年开始往华东扩张。我看了你龙川这个项目，做得不错。保留旧厂房的外墙，内部重做，不动水街原貌。这个思路跟我在云南做的几个项目很接近。”
“你想谈什么？”
“合作。”沈清从随身带的文件包里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推过来，“我的公司叫清远文旅，在云南那边有稳定的客流和渠道。我想在华东找几个合作方，把云南的客源导过来。龙川这个项目位置好，离黄山也近，高铁通车之后客流不成问题。你出场地，我出客源，利润分成。”
我翻开材料看了一眼。清远文旅的运营数据、客流结构、合作模式，写得很详细。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我把材料合上，抬头看她。
“沈盛年出事之后，清远文旅有没有受到波及？”
“有。他进去的那一年，我在云南的三个项目被查了。查完之后没有发现问题，但客流量掉了一半。我用两年时间把那些客户重新拉回来了。云南那边的事，我自己扛过来的。跟你有关的那条线，我从来没沾过。”
“你跟我合作，不怕别人说闲话？”
“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做了十二年度假村，你的项目做得比同行好。我找你合作，是因为你的项目值得。不是因为你是谁。”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稳。跟沈盛年那种气度有点像，但她身上没有沈盛年那种绕弯子的劲，也没有那种藏着东西的深。她直来直去，把话摆到桌面上。
“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你的材料看完，做一遍尽调。三天之后答复你。”
“行。”她站起来，把文件包收好，“我这三天住镇上，你有事随时找我。”
她推门走出去。我坐在会客室里，把那份材料重新翻了一遍。清远文旅的运营数据我看了两遍，没看出问题。但沈盛年的堂妹这个身份，让我不得不多想一层。我给方同志打了个电话。
“方同志，沈清这个人你查过没有？”
“沈盛年的堂妹，云南做度假村，十二年。她说的那些基本属实。我这边有一条记录——三年前沈盛年出事之后，她主动去云南那边的经侦配合过调查。查完之后没有问题，她跟那条线确实没有关联。她名下的清远文旅，股东名单里没有任何与盛华相关的名字。”
“那她来找我合作，纯粹是商业行为？”
“目前看是。但我帮你盯着，如果有异常，我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河面。沈清这个人跟那条线上的人都不一样。她没沾过那条线，但她姓沈。沈盛年进去之后，她替他扛了一部分非议。她没有替她堂哥喊冤，也没有撇清关系撇得太急。她照常做她的生意，等风头过去，然后出来找新的合作方。她做事的节奏很稳。
当天晚上，我回了省城。到家的时候糖糖已经睡了。顾淮坐在客厅里，我把沈清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想了一下。
“沈盛年的堂妹，来做文旅合作。你怎么看？”
“她本身没问题。但沈盛年那条线虽然断了，外面还有人记得那个姓。我如果用沈清的合作方，有人会说闲话。”
“你怕闲话？”
“我不怕。但我得算清楚这笔合作划不划算。清远文旅在云南有稳定的渠道，龙川项目刚起步，确实需要客源。如果她的渠道能导过来，前两年就能站住脚。如果不用她，我自己慢慢铺渠道，要多花一两年时间。”
顾淮靠在沙发上：“那你打算怎么办？”
“做尽调。把她云南那几个项目的实际运营数据全部调出来，跟她的材料对一遍。如果对得上，合作可以谈。如果对不上，她这趟就白来了。”
第二天上午，林染染带了两个人去云南。第三天下午，她的电话打过来。
“苏总，数据对完了。清远文旅在云南那三个主要项目的入住率、客单价、复购率，全部跟材料一致。她的渠道不是虚的。另外我打听了一下，她做度假村这些年，口碑不错。当地文旅局那边提到她，评价是——做事规矩。”
“那就签。”
挂了电话，我拨了沈清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沈清，明天下午三点，龙川镇，签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签约仪式在龙川镇的书店里办。不大，就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几杯茶。沈清坐在对面，把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签了名，盖上清远文旅的章。我接过来签了名，盖上青创的章。两份合同各执一份。她站起来，跟我握了一下手。
“苏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她走出书店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和树上挂着的那张画。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看我。
“这棵树是你女儿种的？”
“对。”
“我在云南那些度假村里也种树。每个项目种一棵，都是桂花树。桂花好活，一年四季不落叶，开花的时候能香半个院子。”
“你那些树都谁管？”
“我自己管。每年回去修一次枝。”
她推门走了。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沿水街往镇口走。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顾淮从民宿那边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她走远的背影，说了一句：“这人能合作。”
我没有接话。但我在心里把那条线重新过了一遍。沈清跟沈盛年不一样。她做事的节奏，跟她种的桂花树一样，慢慢长，一年修一次枝，不急着开花。跟这种人合作，不需要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