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镇文旅项目开业那天，是十月最后一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得发白，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街东头那片旧厂房改成了书店和民宿，外墙保留了原来的红砖，里面重新做了木结构。书店叫“水街书房”，民宿叫“龙川小筑”。门口挂了两盏灯笼，红纸糊的，还没点亮。
镇上来了不少人，镇政府的、文旅局的、附近几个村的村支书。省城那边来了几个合作方代表，林染染带着市场部的人一早就在现场忙。方同志也来了，站在人群里没怎么说话，但看了一圈书店和民宿的布局，点了几次头。
糖糖穿了一件红色的小外套，头上戴着她那顶黄帽子，蹲在那棵桂花树旁边。那棵树是她上次种下的，三个星期过去，长高了一截，叶子比之前密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一栋房子，房顶上有烟囱，门口站着四个人。她站起来，踮着脚，把画挂在了树枝上。树枝低，够得着。挂完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转头喊我：“妈妈，你看！”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挂得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翻了个面。我伸手把它扶正，蹲下来问她：“这四个人是谁？”
“这是外公，这是妈妈，这是顾叔叔，这是我。”她指着画上那四个小人，最后指着房子说，“这是我们的家。”
“这个家在哪？”
“在河边。有树。有外公。有顾叔叔。”
我摸了一下她的头，站起来。顾淮从民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他看了一眼树上那张画，没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苏建国坐在书店门口的一把旧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翻着一本旧书。那是他从水街一户人家那里淘来的，讲的是徽州老村落的历史。他翻到某一页，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合上书，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镇政府在河边的空地上摆了长桌，请所有人吃龙川特色菜。糖糖坐在我旁边，夹了一块毛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复杂，但咽了下去。顾淮在旁边笑了一声，递过来一杯水。糖糖喝了半杯，说：“妈妈，这个豆腐有点怪。”我说：“这是当地特产，多吃几次就习惯了。”她说：“那我下次再吃。”苏建国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他今天难得地喝了一杯酒，不多，一小杯，喝完脸有点红。
下午三点，人陆续散了。镇政府的人走了，合作方代表也回了省城。书店和民宿开始正式接待客人。民宿那边订出去了三间，书店里有几个年轻人在翻书。糖糖蹲在院子里捡石头，顾淮在旁边看着她。苏建国靠在藤椅上，半闭着眼，晒着下午最后的太阳。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和树上挂着的那张画。方同志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案子彻底结了。陈永昌今天在香港发了一份公开声明，辞去所有职务，股权全部捐了。永隆航运已经注销。陆远舟那边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但他的举报材料让香港那边立了案。陈永昌的侄女被限制出境。”
“陆远舟走了？”
“走了。南辰资本注销的前一天，他把公司剩下的钱全部退给了投资人。然后人就消失了。他没留电话，没留地址。只说了一句话——‘我去找我自己的路了。’”
我点了一下头。方同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我站在书店门口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转身走进书店，把门推开。书架上摆着第一批上架的书，大部分是徽州文史类，也有一些文学类。我翻了两本，放回去。走到窗边的时候，看到外面河面上有几只鸭子游过去，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糖糖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块圆石头，递给我看：“妈妈，这块石头像鸡蛋。”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圆，跟鸡蛋差不多大。我把它放回她手心里，说：“留着。放在家里。”她高兴地跑开了，跑到院子里去找顾淮继续捡石头。
晚上六点，天快黑了。灯笼点起来了，红纸糊的灯笼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照在书店门口的石阶上。糖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趴着画画。苏建国还在藤椅上坐着，翻着那本旧书。顾淮在民宿那边跟店长交代明天的入住安排。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屏幕暗着，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糖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她刚画的画递过来。画上是今天白天的场景——一间书店，一棵树，树上挂着一张画，旁边坐着三个人。我问她：“外公呢？”她说：“外公在书店里面看书。”我说：“顾叔叔呢？”她说：“顾叔叔在民宿那边收拾房间。”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在画画。”我说：“那我呢？”她想了想，在画上又加了一个人，站在书店门口，说：“你在看我们。”
我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把它折好收进口袋。糖糖继续低头画下一张。院子里的灯笼亮着，风吹过来，把树上的画纸掀得翻了一面。我站起来走过去把画扶正。回到石桌旁边的时候，苏建国从书店里走了出来，手里合着那本旧书，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说了一句：“像你妈以前想的样子。”
我没有接话。他把书搁在石桌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些灯。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糖糖画完了一张，站起来跑到顾淮那边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那棵树，和树上那张画，和灯笼底下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