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定在周五下午三点,省电视台演播厅。方同志提前一天把流程发给了我,上面列着领奖人、颁奖嘉宾、致辞环节,还有一个五分钟的发言。我把流程表看了一遍,放在办公桌上没管。
周五早上,顾淮送糖糖去幼儿园。出门前糖糖跑到我面前,举着一幅画:“妈妈,你今天要去领奖吗?”我蹲下来看了一眼,画上是一个扎马尾的女人站在台子上,台子底下坐了一排小人,每个人手里举着一颗星星。我说:“你怎么知道妈妈今天领奖?”糖糖说:“外公说的。他说你领的是坏人抓完了的奖。”
我把她抱起来放在门口,亲了一下额头。顾淮拉着她的手出门了。我转身回房间换衣服。衣柜里挂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去年年会买的,穿过一次。我拿下来试了试,合身。
下午两点半,省电视台演播厅后台。方同志在走廊里等着,看到我进来,递过来一张流程单:“第三个领奖,前面两个人讲完了才轮到你。你那个发言,要念稿还是自己讲?”我把流程单折好放进口袋:“自己讲。”方同志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
三点整,颁奖典礼开始。主持人是省台一个女主持人,串词很流畅。前面两个领奖人上台、领奖、发言,各用了五六分钟。轮到我上台的时候,主持人念了名字,台下掌声响起来。我从侧幕走出去,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过来,照得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我扫了一圈,隐约看到方同志坐在第三排,周队在旁边。台上放着一个水晶奖杯,旁边搁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证书。
颁奖嘉宾念了一段颁奖词,大意是表彰我在维护司法公正方面的贡献。我把奖杯接过来,握在手里,有点沉。然后走到讲台后面,把奖杯搁在讲台上,双手撑在台面上,开口。
“三年前,我查我爸的案子,只是想证明一件事——他没有做过那笔账。后来我发现,那笔账后面站着一整条线的人。沈盛年、周道平、郑怀远、李长庚、孙世昌、方国栋、陈启明、郑德明、周慧兰、韩卫东、沈从周、陈永昌,十二个人,十五年,三座城市,跨了四套系统。我把他们的名字串起来,用了三年。”
台下很安静。
“我拿到那份台账的时候,韩卫东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在里面不是为了替他们干活,是为了把他们的活儿记下来。’他记了十五年。我替他把那本账交了出去。今天坐在这里领这个奖,我想说一句——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在那条线上停过、记过、等过的人。我爸停过,韩卫东记过,周队等过。我不过是最后一个把东西交出去的人。”
我停了一下。台下前排有人点了一下头,是方同志。
“最后说一句——那十二个人的名字,我记着。我爸的名字,我也记着。这两个名单不会混在一起。谢谢。”
我拿起奖杯走下台。台下掌声响了几秒就停了,主持人接着往下串词。我回到后台,把奖杯和证书放在桌上,坐下来。方同志跟进来,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讲得挺好。”我没有接话。手机亮了,顾淮发来一张照片。糖糖坐在客厅地板上,举着一张新画的画,上面是一个女人站在台子上,台子底下坐着好多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颗星星。画底下写着两个字——“妈妈”。顾淮附了一句话:“她让我现在发给你,说这是她给你的奖杯。”
我把那张照片看了两遍,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包里。方同志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说不用。我拿起奖杯和证书走出演播厅,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车流在路口汇成一条河。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奖杯放在副驾座上,发动引擎。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苏总,恭喜。”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发回去:“收到。”
车驶入主路。我开得不快,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副驾座上那个水晶奖杯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块被切割过的夜。我把车往家的方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