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取保候审的当天下午就到了徽州。方同志打电话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他说陈永昌办了手续之后没有回香港，直接买了去绩溪的车票，一个人走的。
我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顾淮从工位上站起来跟上来，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我跟你一起。”我没有停步，但也没有拒绝。两个人下了楼，上车，上了高速。三个小时的路，车里很安静。顾淮没有问去干什么，我也没有解释。天黑透了的时候车进了龙川镇。镇上的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石板路在车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我把车停在镇口，熄了火。
两个人走路进去。水街很静，两边的老房子都关了门，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走到17号门口的时候，黑漆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亮光。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色里站着，叶子稀疏了，树底下的石桌上搁着一盏旧马灯，灯芯挑得很亮，照着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陈永昌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杯茶，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来了。”
“你来收院子？”
“我来坐坐。”他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顾淮，没有问是谁，只是侧了一下身，“进来坐吧。这院子是沈从周的，现在归你。我只是借坐一下。”
我在石桌对面坐下来。顾淮站在我身后，没坐。陈永昌坐回去，把马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灯光照着三个人。
“我今天来，不是来收院子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陈永昌端起茶喝了一口，“那笔钱，十五年前我汇给你妈账户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张汇款单上，收款方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但我在汇款附言栏里写了一行字。”
“什么字？”
“勿动。此款与人无关。”
“你写那行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将来有人查到那笔钱，看到附言栏那行字，就会知道这笔钱跟收款人没关系。”陈永昌把茶杯搁下，“那行字在汇款单上，你手里那张单子上也有。你回去看一下附言栏，应该能认出来。”
我没有接话。陈永昌站起来，把马灯从桌上提起来，走到桂花树底下，把灯搁在树根旁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根旁边的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棵树是沈从周种的。他种了十五年。我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他不在的时候。我坐在这把石凳上，喝一杯茶，然后走。我从来没跟他说过话。今天他走了，院子归你了，我来告个别。”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总，你爸的案子翻了。你妈的名字保住了。那笔钱没人能动。我明天回香港，以后不会再来了。这个院子你留着，把树养好。沈从周说得对，这地方是他一辈子唯一没干过事的地方。你把它传下去。”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远了。我坐在石凳上，顾淮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桂花树叶子的细响。我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那盏马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灭不了。
“那行附言，你回去看？”顾淮问。
“看。”我站起来，把马灯提到石桌中间，让那点光把院子照得更亮一些。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根底下还有一块被翻过的新土，是陈永昌刚才摸过的那一块。我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里一片安静。
第二天早上，我回到省城，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汇款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附言栏。那行字印得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勿动。此款与人无关。”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汇款单折好放回信封，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手机拨了苏建国的电话。
“爸，那张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有字。”
“什么字？”
“勿动。此款与人无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苏建国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那是陈永昌写的？”
“对。他昨天去龙川镇了，把这件事跟我说了。”
“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他要走了。他昨天把院子交了，把话也交了。”
苏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她会把那行字烧了。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苏建国没有接话。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桌前，把窗外的光收进眼底。楼下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那行字，谁也不知道那行字在十五年前被写在一张汇款单上，被一个女人的沉默压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