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同志的电话是早上八点打来的。我刚送完糖糖上车,还没进办公室。
“周远交代了。他那份批注复印件不是沈盛年寄的,是自己从原件上拍下来的。”
“原件在检察院封存,他怎么拍的?”
“三个月前,他买通了一个检察院的档案管理员。那个管理员值班的时候把原件调出来,拍了最后一页。周远拿到照片之后,放大洗了一份,带在身上。”
“那个管理员叫什么?”
“姓黄,已经控制了。他交代说周远给了他二十万,他拍了一页就还回去了。原件上的夹层他没翻,不知道里面有汇款单。”
“那张照片上除了批注,还有别的东西吗?”
方同志顿了一下:“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照片放大之后,批注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周远拍照的时候没注意到,但技术那边放大了之后看到了。”
“写的什么?”
“苏建国经办,沈盛年审核,陈永昌出资。”
我站在公司门口,握着手机,没有动。前面那行批注我见过,沈盛年写的。后面那三个字——“陈永昌出资”——墨色比前面淡,笔迹也不同。是后补的。
“那三个字是谁补上去的?”
“周远说不是他。他拿到照片的时候,那行字就在上面了。他以为是他爸写的,没在意。”
“陈永昌昨天在香港入境的时候被拦下来了。他交代的是汇款单的事,但他没说他在原件上补过字。那行字如果是他写的,他为什么不说?”
“你问他。”
我挂了电话,拨了陈永昌的号码。他昨天入境之后被扣在机场派出所,今天早上刚移交到省厅。方同志的人安排我跟他见一面。
上午十点,省厅会见室。陈永昌坐在桌子对面,灰白头发梳得整齐,深色西装没换,只是领带摘了。他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下巴。
“苏总,又见面了。”
“原件最后一页批注底下那三个字,‘陈永昌出资’,是你补上去的?”
他看着我,没有否认。
“我补的。十五年前补的。”
“为什么补?”
“因为那笔钱是我出的。沈盛年写那行批注的时候,把责任推给了你爸。我没意见。你爸经办,沈盛年审核,陈永昌出资。三个人一条线。我补那个名字,是想留个底。将来万一有人查,上面有我名字,我认。没有我名字,那笔钱就成了沈盛年一个人的账。我不替人背锅。”
“你十五年前补了那三个字,然后坐在香港十五年,看着那条线从盛华集团一路滚到省城、到北京、到国信办。你一次都没动过。”
“我动过。韩卫东进国信办那年,我让人给他送过一笔钱。他没要。他把钱退回来了,附了一句话——‘我记我自己的账。’后来我没再动。那条线走得太深了,我插不进去手,也不想再碰。我就坐在香港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有人来查。你爸查了七年没查到我。你查了三年。你比我预想的快。”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脸。他十五年前出了资,补了名字,然后退到香港,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等。等了十五年,等到这条线被一锅端了,他还在外面。他不是那条线上的人,他是那笔钱的源头。他把它投出去之后就撒了手。
“你昨天来找我,说要跟我两清。你把汇款单的事告诉我,让我收好那张单子,把这件事按下去。但你漏了一件事——原件上的那三个字,你已经补了。补了那三个字,那笔钱就跟你永远连在一起。你昨天说要跟我两清,你清不了。”
“我知道我清不了。我昨天来找你,不是来清账的。我是来告诉你——那笔钱我投出去的时候,就知道有一天会收不回来。我今天坐在这里,不是被你抓的。是我自己来的。”
“你昨天从香港飞过来,是来投案的?”
“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陈永昌在身后开口:“苏青。”
我停了一步。
“那三个字我补上去的时候,本来想写‘苏建国经办,陈永昌审核,沈盛年出资’。但我写反了。我把我自己的名字写到了出资那一栏。写完之后我没改。因为我知道写什么都是错。你爸扛了十年,沈盛年坐了一辈子牢。我出了钱,坐在香港什么都不用做。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个错误改回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方同志在走廊里等着。我把陈永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方同志听完点了一下头:“他今天早上到的时候,在移交单上签了字,备注栏写了一句话——‘本人陈永昌,自愿投案,配合调查。’”
“他算自首?”
“算。”
“那就不止一条罪了。伪造证据、非法转移资产、协助洗钱,再加一条投案自首,减刑空间留给他。”
当天下午,方同志把原件从检察院封存柜里调出来,重新检查了最后一页。批注底下的那三个字确认是陈永昌写的,墨色虽然淡,但笔迹比对一致。那页纸被重新拍照入卷。整条线从沈盛年开始,到陈永昌结束,每一个名字都在那张纸上落了脚。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旧报纸复印件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十五年前的报道,我爸被评为先进个人。照片下面那行字我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屉。手机亮了,顾淮发来一张照片。糖糖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颜料,手里攥着一支蜡笔。我回了两个字:“到家了?”顾淮说:“刚到楼下。”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排排往远处延伸。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把面前那份项目进度表翻到最后一页。翻过那一页,底下压着一张空白的白纸。我拿起笔,在白纸最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年,账清了。”然后合上文件夹,关了电脑,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