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奠基那天是周六。天气好,太阳从早上就出来了,晒得空地上那层薄霜化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光。我从镇上借了几把铁锹,搁在空地边上的旧石墩上。糖糖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小铲子,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帽子,站在空地边上转了一圈,仰头问我:“妈妈,种在哪?”
“你自己挑。”
她跑了一圈,最后停在靠河岸那块地方,指着边上一棵野生的老树:“就种在它旁边。”她蹲下来,用小铲子在旁边的土里戳了两下,戳出一个浅浅的小坑。顾淮拿着一棵包着塑料袋根部的桂花树苗走过来,放在她脚边。糖糖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是桂花树,跟外公院子里那棵一样的。”
苏建国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没过去帮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风把他衣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了按。今天他气色不错,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刮了胡子。糖糖喊了一声:“外公你来帮我扶着树!”他走过去,蹲下来,两只手扶住那棵小树苗。糖糖用小铲子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的,填完又用脚踩了踩。
方同志的电话是中午打过来的。
“整条线全部结案。所有涉案人员判决生效。你爸的案子,正式归档。”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空地上,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工地那边工人已经在旧厂房门口拉了线,图纸架在石墩上。策划部的人正在跟镇政府派来的对接人核对地块边界。顾淮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我。
“消息?”
“结了。全部。”
“那你今天不用想公事了。”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糖糖跑过来拉我的手,说树浇了第一遍水,还差一遍。我跟着她走到那棵小树苗旁边。它不高,刚过膝盖,叶子尖上还挂着水珠。糖糖蹲下来,两只手捧着一捧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妈妈,这棵树归我管了。以后我每周都来看它。”
“好。”
下午奠基仪式结束之后,人陆续散了。镇政府的人走了,策划部的人也回了省城。空地上只剩我们几个。糖糖蹲在河岸边捡石头,顾淮在旁边站着看着她。苏建国搬了一把旧折叠椅,坐在旧厂房门口,晒着太阳。我走到他旁边,也坐下来。
“爸,案子正式结了。你的档案正式更正了。”
“我知道。”他看着前面的河面,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你妈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妈姓周,叫周远。我当年填调令的时候随手写的。韩卫东把那个名字给了周道平,周道平用来开了离岸公司。陈永昌把钱汇到了你妈账户上。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绕回你妈名字上。”他转过头看着我,“你妈这辈子没跟那条线沾过边,但她一直在。”
“我把她的名字保住了。陈永昌写了附言,检察院做了记录。现在谁查那条线,都查不到她。”
“你替我做到了。”
“你替我扛了十年。我替你走完最后一步。”
苏建国没有再说话。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闭了眼。太阳照着他的脸,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但整张脸是松的,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坐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糖糖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小野花,黄的白的,扎成一束,递给我。她说:“妈妈,这束花送给你。还有一棵树,我种好了。我们回家吧。”我把花接过来,站起来。顾淮收好折叠椅,苏建国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四个人沿着水街往镇口走。经过17号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往门里看了一眼。桂花树从墙头探出来,新芽在暮色里泛着淡绿色。
我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糖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和远处那片空地。她说:“妈妈,我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
“那我的树会不会长高?”
“会。”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车停在镇口路灯底下,远处山影叠在一起,天色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顾淮拉开车门,糖糖爬进后座,抱着她的画册。苏建国坐进副驾。我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的路。车驶出龙川镇,上了高速。后视镜里那个镇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糖糖在后座睡着了。苏建国靠着座椅闭着眼。顾淮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路灯。我开着车,车速不快不慢。手机放在仪表盘上方,屏幕暗着。前方的路被车灯照着,白亮亮的一条,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