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退休之后的第一个月，四个人把杭州城里跟十年前有关的地方走了一遍。
第一站是滨江那栋老工业楼。三层仓库还在，卷帘门换了新的，但门框上那道被纸箱磕出来的凹痕还在。顾淮推开门，LED灯条亮起来，货架换了第三茬，但最底层那排旧纸箱还在。他蹲下来摸了摸纸箱上的胶带。“仓库还在。梦开始的地方。”
苏锦罗站在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偏头往里看。仓库比她记忆里小了一圈，货架码得齐整，铜镜搁在矮桌上，银灰色的光安静地亮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十年前我满身是血从这面镜子里跌出来。你蹲在货架旁边抽烟，火点了三次才着。”
“你记得。”
“记得。你缝了七针。手在抖，但动作很稳。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摸腰间，钥匙和帕子不在。”苏锦罗把袖口理了理，“后来你把钥匙和帕子搁在我面前。说‘这是何处’。我说‘2024年，杭州’。”
沈知微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圈。“我第一次来这个仓库是铜镜刚通那会儿。你拿玻璃杯跟我换药方。我拿了两盒药膏来。那会儿觉得你这个南洋商人挺怪的。现在觉得挺值。”
阿鸾蹲在货架旁边翻旧纸箱，翻出来第一代玻璃杯样品。“这杯子我头一回见是在山里。你拿这玩意儿跟刘家家丁放烟雾弹。我蹲在洞口看你算。心里想这人太瘦了能干什么。”她把杯子搁回纸箱里，“后来你把我从刘家家丁手里捞出来。我蹲在洞口看你，你就蹲在那儿算。我爷爷说打猎最重要的是会算。”
顾淮把旧纸箱归拢到一处，搁回货架底层。“仓库没变。货架换了三茬。灯条换了四回。纸箱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但仓库还是仓库。”
第二站是城东小院。院门上的漆掉了大半，老周重新刷过两遍，但门框上那道被阿鸾翻墙时踩出来的缺口还在。苏锦罗推开院门走进去，石榴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两圈，枝丫上挂了果，青皮还没转红。她站在树底下仰着脸看了一会儿。“这棵树从侯府移过来的苗，栽下去的时候才手指粗。现在比胳膊粗了。”
沈知微蹲下来摸了摸树根底下的土。“老周天天浇水。比养孩子还上心。”
阿鸾蹲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了一眼。“这口井还在。当年我在这井边磨刀。顾淮蹲在旁边拿竹鞭子敲地。”
“敲地的是你。我蹲在旁边看你敲。”顾淮靠着石榴树干坐下来，“城东小院住了三年。从铜镜初开到搬进侯府。三年里四个人挤一个院子。东厢苏锦罗住，西厢沈知微住，北厢阿鸾住，我住中院正房。三扇门全开。推门就通。”
苏锦罗把袖口理了理。“现在侯府比这小院大两倍。但小院住得踏实。四个人挤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
第三站是侯府。侯府前院铺子开着门，老周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四个人进来抬头喊了一声“东家回来了”。苏锦罗摆了摆手。“别叫东家。退休了。叫老苏。”老周愣了一下。“叫不出口。还是叫东家。”
顾淮蹲在院子中间的石凳旁边看了一圈。前院铺子、中院四厢、后院灶房、天井里的石榴树、西墙底下的晒药棚、北厢门口的垫子。他偏头看了一眼苏锦罗。“侯府没变。铺子开着。石榴树结了果。晒药棚底下码着药材。北厢门口的垫子还在。”
苏锦罗站在天井中间看了一圈。“侯府住了七年。顾念顾研顾猎顾武全在这儿生的。四个孩子从爬到走，从走到跑。天井里追鸡。前院射箭。西厢闻药。北厢打拳。四样全在这儿。”
沈知微把药箱搁在石桌上，偏头看了一眼西厢。“西厢的药架码得齐整。晒药棚底下码着药材。顾研九岁能写脉案。三样全在这儿。”
阿鸾蹲在北厢门口的垫子上，拍了拍垫子上的灰。“北厢门口的垫子换过三回。第一回磨破的。第二回被顾猎顾武扯破的。第三回加厚的。现在还在。顾猎顾武八岁能跟十岁的打平。两兄弟全在这儿练出来的。”
四个人在侯府后院的石榴树底下坐下来。苏锦罗泡了壶茶，沈知微端了碟桂花糕，阿鸾从灶房摸了几块烧饼搁在碟子里。顾淮把铜镜从背包里取出来搁在桌上，银灰色的光安静地亮着。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仓库还在。”
沈知微把桂花糕掰开分给四个人，补了一句。“铜镜还在。”
阿鸾把烧饼咬了一口，虎牙露着。“我们还在。”
顾淮把铜镜挪正了些。“对。四样全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