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卷帘门拉开的时候，灰尘从门框顶上簌簌往下掉。顾淮拿手扇了两下，偏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道被纸箱磕出来的凹痕。“十年了。凹痕还在。”
苏锦罗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往里看了一眼。货架码得齐整，但货架上的纸箱少了大半，剩下的几箱码在最底层，箱盖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铜镜搁在仓库正中间的矮桌上，银灰色的光安静地亮着，纹路流速平缓。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扶着门框偏头往里看。“货架空了。”
“空了。货搬侯府库房了。这边只搁铜镜和旧东西。”顾淮先走进去，拿袖子擦了擦矮桌旁边的折叠椅，搁在桌边，“坐。”
苏锦罗走进来，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偏头看了一圈。仓库比她记忆里小了一圈——当年觉得这间仓库挺大，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纸箱摞得齐整，LED灯条白花花地照着。现在货架空了大半，灯条换了新的，但光还是那个光。她忽然笑了一声。“我第一次见你，浑身是血。”
“我第一次见你，你浑身是血。”顾淮在矮桌另一边坐下来，把铜镜往前推了推。
“你救我。”
“你救我。”顾淮把铜镜翻到背面，露出云雷纹和四个篆字，“那天晚上你从镜子里跌出来，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我缝了七针。天亮之后查监控，画面里铜镜安安静静，地上一滴血都没有。我以为撞鬼了。”
苏锦罗把袖口理了理。“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摸腰间，钥匙和帕子不在。你搁在我面前。说‘这是何处’。我说‘2024年，杭州’。你问‘你信’。我说‘我不信，但我没有别的路’。”
沈知微从门口走进来，在矮桌旁边蹲下来，拿手摸了一下货架底层的旧纸箱。“我第一次来这个仓库是铜镜刚通那会儿。你拿玻璃杯跟我换药方。我拿了两盒药膏来。那会儿觉得你这个南洋商人挺怪的。”她把旧纸箱拉出来看了一眼，箱盖上写着“第一代玻璃杯样品”，字迹潦草，是顾淮当年拿记号笔写的。“现在觉得挺值。两盒药膏换了一个仓库的货。换了一间医馆。换了一套医典。三样全换来了。”
阿鸾从外面跑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猎刀，看见三个人围着矮桌坐着，把刀插回腰间蹲下来。“我第一次来这个仓库是铜镜刚通那会儿。你拿烟雾弹和战术手电给我。我蹲在洞口看你算。心里想这人太瘦了能干什么。”她把旧纸箱拉过去看了一眼，翻出来第一代玻璃杯样品，“这杯子我头一回见是在山里。你拿这玩意儿跟刘家家丁放烟雾弹。我蹲在洞口看你算。后来你把我从刘家家丁手里捞出来。我蹲在洞口看你，你就蹲在那儿算。我爷爷说打猎最重要的是会算。”
顾淮把旧纸箱归拢到一处，搁回货架底层。“仓库没变。货架换了三茬。灯条换了四回。纸箱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但仓库还是仓库。”他把铜镜挪正了些，“十年前我一个人蹲在这间仓库里吃便利店饭团过生日。那会儿铜镜还没亮。仓库里就我一个人。一箱玻璃杯。一面铜镜。三样全在。”
苏锦罗把茶碗从背包里摸出来搁在桌上，倒了四杯茶。“十年后四个人。四个孩子。两个世界。三样全在。”
沈知微把桂花糕从背包里摸出来搁在碟子里。“我配的药膳。桂花糕。甜的。配茶正好。”
阿鸾把烧饼从兜里摸出来搁在碟子旁边。“我买的烧饼。咸的。配茶也正好。”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来。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碰了一下三个人的碗。“仓库还在。”
沈知微把茶碗碰上去。“铜镜还在。”
阿鸾把茶碗碰上去。“我们还在。”
顾淮把茶碗碰上去。“梦开始的地方。”
三女同时开口。“对。梦开始的地方。”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你那个‘梦开始的地方’的话说得太文绉绉了。不像你。”
“那怎么说。”
“仓库还在。铜镜还在。人还在。三样全在。行了。”苏锦罗把茶碗搁下，“十年。从一个人到八个人。从一面铜镜到四个孩子。从一个仓库到侯府。三样全变了。但仓库没变。铜镜没变。人没变。三样全在。”
沈知微把桂花糕掰开分给四个人，补了一句。“仓库旧了。货架空了大半。灯条换了四回。纸箱换了不知道多少茬。但仓库还是仓库。铜镜还是铜镜。人还是人。三样全在。”
阿鸾把烧饼咬了一口，虎牙露着。“货架空了好。空了说明货搬侯府库房了。库房比仓库大。货卖得快。三样全是好事。”
顾淮把铜镜从矮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云雷纹和四个篆字。“前辈说‘镜有两面，善恶在人心’。十年前我不懂这句话。十年后懂了。镜有两面——正面通商，反面通情。两面配合着用，铜镜才稳。善恶在人心——做买卖公平就善，不公平就恶。善恶不在铜镜，在人。”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行了。别总结陈词了。仓库看完了。回去吃饭。老周做了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