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亮起来的时候，四个人正围着矮桌喝茶。银灰色的光从镜心漫开，比平时亮了一个度，纹路流速快了两拍。顾淮把茶碗搁下，凑近看了一眼。镜面里浮出画面——不是实时视讯那种对面世界的画面，是回放。铜镜自己在回放。
第一幅画面是仓库，十年前的样子。货架上码着纸箱，灯条白花花地照着，折叠椅上坐着一个年轻些的顾淮，面前矮桌上搁着三匹云锦，油纸包着，麻绳扎着。他拿手摸了一下云锦的边角，反复翻了两遍，又拿起手机查价格。画面上方浮着一行银灰色的小字——“第一笔交易。玻璃杯十只，白糖三斤，防水布一匹。换云锦三匹，龙井两罐，阿胶一盒。”
苏锦罗凑近看了一眼，梨涡浅浅地露着。“我第一次交易，手在抖。大胤那边把云锦推进镜面，我蹲在铺子后院里等着。等了几息，玻璃杯从镜子里滑出来。我拿起来对着油灯看，手抖得杯子差点掉地上。”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会儿我想，这镜子要是假的怎么办。要是玻璃杯传过去碎了怎么办。要是对面那人收了货不给钱怎么办。三样全想了。想完了还是把云锦推进去了。”
顾淮把铜镜往前推了推。“那会儿我也在想。云锦万一是假的怎么办。万一是染色的怎么办。万一对面那人收了货不给了怎么办。三样全想了。想完了还是把玻璃杯推进去了。”
镜头里画面换了。第二幅画面是城东小院，苏锦罗蹲在灶房门口，顾淮蹲在井边，两个人隔着一只木桶说话。画面上方浮着小字——“第一次穿越。载人上限三人。冷却期七天。”画面里苏锦罗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井边，偏头说了句什么。顾淮从井边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我第一次见你，你跟我吵架。”
“吵什么。”
“你蹲在旁边看我给农户治蛇咬伤。看了十分钟。说‘你的清创手法不对’。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后来你拿手机查现代医学视频给我看。我看了三遍。缠着你问了三天。”沈知微把药箱搁在膝盖上，“那三天问的东西比我在太医院学一年还多。”
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缠着我问了三天。问完了说‘我分析一下’。分析完了写报告。报告写完了又改。”
“报告写完了又改。改完了又写。写了三遍才定稿。”沈知微把药箱扣好，“那会儿觉得你烦。现在觉得不烦了。”
镜头里画面又换了。第三幅画面是青溪村后山，阿鸾蹲在山洞口拿猎刀削竹签，顾淮蹲在洞口看烟雾。画面上方浮着小字——“第一次见阿鸾。刘家家丁围山。烟雾弹两颗。战术手电一把。”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虎牙露着。“我第一次见你，你太瘦了。蹲在洞口看烟雾，我心想这人瘦成这样能干什么。后来你把我从刘家家丁手里捞出来。我蹲在洞口看你，你就蹲在那儿算。我爷爷说打猎最重要的是会算。”
“你第一次见我，说我太瘦了。”
“你现在也没胖多少。但能打。”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十年了。从青溪村到侯府。从一个人到八个人。从一面铜镜到四个孩子。三样全变了。”
镜面里画面一幅接一幅换过去——苏锦罗在铺子后院拨算盘，沈知微在竹林里采药，阿鸾在镖局院子里训新人。顾淮在仓库里对货单。四个人在侯府后院的石榴树底下吃饭。四个孩子在院子里追鸡。铜镜把这些画面一幅一幅放出来，银灰色的光映在四个人脸上。
苏锦罗看着镜面里自己拨算盘的样子，忽然偏过头去，拿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沈知微把药箱扣好，偏过头去看着西厢的方向，嘴角抿着，眼睛湿了。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虎牙没露出来。
顾淮偏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别哭。”
“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苏锦罗拿袖口又擦了一下，鼻尖红着。
“仓库里哪来的沙子。”顾淮把铜镜挪正了些，“铜镜记录了一切。从第一笔交易到四个孩子追鸡。十年全记着。”
沈知微把桂花糕碟子推了推。“铜镜记录的是画面。没记录声音。你那会儿说‘你的清创手法不对’的时候嗓门不小。应该把声音也录下来。”
“录不下来。铜镜只录画面。”顾淮把铜镜翻到背面，“前辈当年也录过。他录的是阿蘅、素娘、小满。三个人在铺子里忙。他在旁边看着。后来铜镜暗了，画面全没了。他一个人坐在栖霞岭下，对着空镜子坐了三年。”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铜镜还在。画面还在。人还在。三样全在。”
阿鸾把烧饼咬了一口，虎牙露着。“行了。别哭了。回去吃饭。老周做了菜。”
四个人站起来。顾淮把铜镜收进匣子里搁回货架上，偏头看了一眼仓库。货架空了大半，灯条亮着，旧纸箱码在最底层。他把匣子挪正了些，往门口走。苏锦罗站在门口等着，梨涡浅浅地露着。沈知微把药箱背好，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四个人出了仓库，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