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锁好之后，四个人没急着走。顾淮靠着卷帘门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苏锦罗站在旁边偏头看了一眼。“你不是戒了。”
“叼着。不点。”顾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十年了。有些话一直没正经说过。”
苏锦罗把背包搁在地上，靠着墙边站了。“什么话。”
顾淮把烟搁回烟盒里，偏头看了一圈——苏锦罗靠着墙，沈知微蹲在仓库台阶上，阿鸾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三个人都在等他开口。
“谢谢你们。”
苏锦罗偏了偏头。“谢什么。”
“谢谢你们跟我。”顾淮把烟盒揣回兜里，手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仓库的卷帘门，又收回来，“十年前我一个人蹲在这间仓库里吃便利店饭团过生日。那会儿铜镜还没亮。货架上就一箱玻璃杯。我每天搬货、对账、抽烟。三样轮着来。没想过以后。后来铜镜亮了。你从镜子里跌出来。满身是血。攥着我手腕说‘救……苏记……’。我缝了七针。你醒过来第一件事摸腰间，钥匙和帕子不在。第二件事问我‘这是何处’。第三件事跟我谈分成比例。三件事办完了才问‘你昨晚救我时手怎么这么稳’。我说搬了七年货。你笑了一下。那会儿我就想，这人行。”
苏锦罗靠着墙，梨涡浅浅地露着，没接话。她的手搁在背包带上，指头轻轻叩了两下。
“后来沈知微来了。”顾淮偏头看了一眼蹲在台阶上的沈知微，“蹲在竹林里给农户治蛇咬伤。我看你清创手法不对，说了你一句。你瞪了我一眼。那一眼瞪得挺凶。后来缠着我问了三天现代医学。问完了写报告。报告写完了又改。改完了又写。三遍才定稿。那会儿我就想，这人行。学东西不要命。问问题不要脸。三样全占了。”
沈知微蹲在台阶上，药箱搁在膝盖上，嘴角微动，没说话。她的手指头在药箱扣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再后来阿鸾来了。”顾淮偏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地上的阿鸾，“蹲在山洞口拿猎刀削竹签。刘家家丁围山。你一个人跟十几个家丁打。放倒五个。最后被围住。我拿烟雾弹把你捞出来。你蹲在洞口看我。看完了说‘我爷爷说打猎最重要的是会算’。那会儿我就想，这人行。打猎打了十年。跟人打了十年。三样全打了。”
阿鸾盘腿坐在地上，猎刀搁在膝盖上，虎牙浅浅地露着。她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转了半圈，又搁回去。
“三个人全行。三样凑一块更行。苏锦罗管铺子。沈知微管医馆。阿鸾管镖局。我管铜镜。四样各管一摊。互不干涉。家里的事商量着来。三条规矩定完了。没争过。”顾淮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又揣回去，“十年。从一个人到八个人。从一间仓库到侯府。从一面铜镜到四个孩子。三样全变了。但你们三个没变。苏锦罗还在算账。沈知微还在写论文。阿鸾还在训练。三样全在。”
苏锦罗把背包从地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谢完了没有。”
“谢完了。”
“那我说。”苏锦罗把背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手指头在拉链头上捏了捏，“谢谢你救了我。十年前你缝了七针。手在抖，但动作很稳。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摸腰间，钥匙和帕子不在。你搁在我面前。说‘这是何处’。你没问我从哪来。没问我为什么浑身是血。没问镜子里出来的是人是鬼。三样全没问。先给我缝针。缝完了问‘你信我’。我说‘我不信，但我没有别的路’。你说‘那你先喝口水’。三样全干了。后来你帮我打官司、救文远、开铺子。三样全帮了。但头一晚你没问那三样。三样全没问。”
沈知微把药箱扣好，偏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救了我。我没让你救。我自己能跑。但你说‘你跑不了。他们冲你来的’。后来你杀了人。为了保护我。那会儿我心想这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是个温和的商人。你不是。你会杀人。但只在该杀的时候杀。不该杀的时候不杀。三样全占了。后来你帮我整理医案、建医馆、编医典。三样全帮了。但头一晚你杀人那会儿，你手很稳。稳得吓人。”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谢谢你救了我。刘家家丁围山。你拿烟雾弹把我捞出来。后来帮我打刘家、修村寨的路、开镖局。三样全帮了。但我追你的。我追你的时候你说‘你认真的’。我说‘我从不拿打猎开玩笑’。你说‘行’。三样全认了。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说你太瘦。你说‘搬了七年货’。我说‘搬货练不出打猎的本事’。你说‘打猎的本事我慢慢学’。三样全学了。”
顾淮靠着卷帘门蹲着，偏头看了一圈。“谢完了没有。”
“谢完了。”
“那我说最后一句。”顾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你们说谢谢我救了你们。我说反了。是你们救了我。十年前我一个人蹲在仓库里吃便利店饭团。日子过得跟机器一样。搬货、对账、抽烟。三样轮着来。没想过以后。铜镜亮了之后你们来了。苏锦罗教我算账要算细。沈知微教我认药要认准。阿鸾教我打拳要打狠。三样全教了。教会了我怎么过日子。以前是过日子。现在是过日子。三样全变了。”
苏锦罗偏过头去，鼻尖红了一点。她的手从背包拉链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沈知微把药箱搁在台阶上，低着头没说话，手指头在药箱扣上按了两下。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虎牙没露出来，拿手背抹了一把脸。
“行了。”顾淮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尺，又拉下来，“别哭了。回去吃饭。老周做了菜。四个孩子在等着。”
苏锦罗把背包背起来，鼻尖还红着，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谁哭了。眼睛进沙子了。”
“仓库里哪来的沙子。”顾淮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行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