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四个人没急着上车，顾淮把卷帘门锁好，靠在门框上又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苏锦罗站在旁边，沈知微靠着墙，阿鸾蹲在台阶上。仓库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那根苟延残喘地闪，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锦罗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你那个‘最后一句’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苏锦罗把袖口理了理，目光从顾淮脸上扫到沈知微脸上，又扫到阿鸾脸上，“十年了。咱们四个从一面镜子开始，处到现在。下辈子要是还有镜子，我还找你。”
顾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找我干嘛。”
“找你跑铜镜。找你算账。找你带孩子。三样全找。”苏锦罗偏了偏头，梨涡浅浅地露着，“下辈子我早点来。不等你一个人蹲在仓库里吃便利店饭团。我提前从镜子里跌出来。你提前缝针。缝完了直接谈分成比例。省了中间那些试探。”
顾淮靠着门框，把烟搁回烟盒里。“行。下辈子你早点来。镜子里跌出来的时候别浑身是血。干净点来。省得我缝针。”
“不浑身是血怎么知道你是好人。”苏锦罗偏过头去，“下辈子还浑身是血。还攥你手腕说‘救……苏记……’。你缝针。缝完了问‘这是何处’。我说‘2024年，杭州’。三样全重来一遍。”
沈知微把药箱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苏锦罗。“下辈子我写报告。写完了改。改完了写。三遍才定稿。但下辈子我早点跟你吵架。第一天就吵。吵完了缠着你问三天现代医学。问完了再写报告。省了中间那些客气。”
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下辈子你吵完了别缠着我问三天。问一天行不行。三天太长了。”
“不行。三天。问完了写报告。报告写完了改。三遍才定稿。三样全得走一遍。省一步都不行。”沈知微把药箱扣好，“下辈子我早点来。你杀人的时候我早点看见。看完了不震撼。省了中间那些纠结。”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虎牙露着。“下辈子我打猎养你。你跑铜镜。我打猎。两样分工。我打猎打得好。你跑铜镜跑得好。三样全分好了。”她把刀转了一圈，“下辈子我早点来。你蹲在洞口看烟雾的时候我早点蹲过去。看完了不心动。省了中间那些‘你太瘦了’的话。”
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下辈子你别说我太瘦。搬了七年货。瘦是瘦。但能打。”
“能打什么。搬货练不出打猎的本事。下辈子我教你打猎。教完了你再跟我打。打完了再说‘能打’。”阿鸾把刀插回腰间，“三样全教了。打猎、认路、设陷阱。教完了你再说‘能打’。”
顾淮靠着门框，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下辈子我还跑铜镜。你们三个各管一摊。苏锦罗管铺子。沈知微管医馆。阿鸾管镖局。我管铜镜。四样各管一摊。互不干涉。家里的事商量着来。三条规矩定完了。没争过。三样全重来一遍。”
苏锦罗偏过头去笑了一声。“你那个‘三条规矩’的话说了十年了。下辈子还接着说。”
“接着说。说到跑不动为止。下辈子接着说。说到下辈子跑不动为止。”顾淮把烟盒揣好，“下辈子我早点来。镜子里跌出来之前我先把仓库收拾好。货架擦干净。灯条换新的。便利店饭团买好搁在桌上。三样全备好。等你从镜子里跌出来。满身是血。攥着我手腕说‘救……苏记……’。我缝针。缝完了问‘这是何处’。你说‘2024年，杭州’。三样全重来一遍。”
苏锦罗偏过头去，鼻尖红了一点。“行了。别说了。再说我眼睛又进沙子了。”
沈知微把药箱背好，偏头看了一眼铜镜的方向。仓库里面铜镜搁在矮桌上，银灰色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漏出来一线。“下辈子我写报告。写完了改。改完了写。三遍才定稿。三样全走一遍。”
阿鸾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下辈子我打猎养你。你跑铜镜。我打猎。两样分工。三样全分好了。”
顾淮把卷帘门往上推了半尺，看了一眼仓库里的铜镜。铜镜亮着，银灰色的光安静地铺在矮桌上，纹路流速平缓。他看了一会儿，把卷帘门拉下来。“行了。下辈子的事说完了。回去吃饭。老周做了菜。四个孩子在等着。”
四个人往电梯方向走。苏锦罗走在最前面，沈知微跟在后面，阿鸾走在最后面。顾淮走在中间，经过走廊那根坏灯管的时候，灯管忽然闪了一下，亮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灯管，又偏头看了一眼铜镜的方向。
铜镜亮了一下。银灰色的光从仓库门缝里漏出来，比平时亮了一个度，闪了一下又暗回去。苏锦罗停住步子，回头看了一眼。“铜镜亮了。”
“它听见了。”顾淮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沈知微偏了偏头。“铜镜听见什么了。”
“听见我们说下辈子还在一起。三样全听见了。下辈子的事、打猎的事、写报告的事、跑铜镜的事。三样全听见了。”顾淮往电梯方向走，“它听见了就行。下辈子的事定了。”
阿鸾虎牙露着。“定了。下辈子我打猎养你。你跑铜镜。苏姐姐管铺子。沈姐姐管医馆。三样全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