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亮起来是三天后的事。
那天晚上顾淮在仓库里对铜镜数据，温度计搁在镜面上，读数比平时高了半度，纹路流速快了两拍。他记了一笔，以为又是能量正常波动，没太在意。第二天晚上亮得更久，镜面中央浮出一团模糊的轮廓，闪了闪又散了。第三天晚上他干脆把苏锦罗、沈知微、阿鸾都叫到仓库里，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圈。
“连着两晚了。今晚可能还亮。你们都盯着看。”
子时刚过，铜镜亮了。这回亮得稳，银灰色的光从镜心漫开，铺满整个镜面，中央浮出一团轮廓。轮廓慢慢清晰——中年男人，穿深色交领长衫，腰系布带，头发束在头顶。脸比上回清晰了不少，眉骨高、眼窝深、下巴上一撮短须，灰扑扑的。
“你们可以来了。”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低而沉，带着回响。
顾淮往前挪了半步。“去哪。”
“铜镜连通不止两个世界。我当年只摸到两个。正面通商，反面通情。但反面通的不止是人心里的东西。反面还通另一个世界。”镜中的人偏了偏头，“我晚年才摸到。没摸全。你们现在铜镜能量够了，可以试试。”
苏锦罗把袖口理了理，偏头看了一眼沈知微和阿鸾，又偏头看了一眼顾淮。“第三个世界。什么样的。”
“不知道。我只摸到个边。没进去。”镜中的人退了一步，轮廓淡了半度，“反面通情。情通万界。人心里的东西能通到另一个世界去。那个世界跟大胤不一样。跟你们那边也不一样。什么样我不知道。但铜镜反面能通到那里。你们四个人心齐，铜镜能量够，应该能穿过去。”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穿过去能回来吗。”
“能。反面跟正面不一样。正面穿人冷却三天。反面穿人冷却多久我不知道。我没试过。你们试了才知道。但有一条——反面穿人耗的不是交易能量。耗的是感情。四个人一块穿，感情得稳。感情不稳，穿到半路会散。”镜中的人又退了一步，轮廓更淡了，“我当年三个人感情不稳，反面没敢试。你们四个感情稳。可以试。”
沈知微把药箱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一眼铜镜。“反面通情。穿人耗感情。感情不稳会散。三样我记下了。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有。反面穿过去之后，看见的东西跟正面不一样。正面看见的是货、是账、是铺子。反面看见的是人心里的东西。你们四个人心里想什么，穿过去就会看见什么。看见自己的、看见别人的。三样全得兜住。兜不住别穿。”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兜得住。十年了。什么没见过。”
镜中的人偏了偏头，像是在看她。“你兜得住。你算账算得清。账算得清的人心也理得清。三样全占了。”
苏锦罗偏了偏头，梨涡浅浅地露了一下。
顾淮把铜镜往前推了推。“前辈。你当年摸到第三个世界的边，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片雾。雾里有个声音说‘来吧’。我没敢进去。那会儿铜镜快暗了。三个人散了。我一个人坐在栖霞岭下，对着铜镜坐了三晚。雾散了。没再出现过。”镜中的人退到最后，轮廓只剩一层灰影，“你们可以来了。铜镜能量够了。四个人感情稳。三样全占了。穿过去看看。看看第三个世界什么样。”
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偏头看了一眼顾淮。“穿过去看看。”
“穿。”顾淮把铜镜挪正了些。
镜中的人笑了一声，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带着回响。“穿之前先把规矩定好。反面穿人耗感情。四个人穿之前先把感情捋一遍。谁心里有疙瘩先说。说完了再穿。别带着疙瘩穿。三样全得捋。”
沈知微把药箱扣好。“捋感情。心里有疙瘩先说。说完了再穿。三样全捋。”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我没疙瘩。苏姐姐呢。”
“没有。”苏锦罗把茶碗搁下。
“沈姐姐呢。”
“没有。”
阿鸾偏头看了一眼顾淮。“你呢。”
“没有。”
镜中的人点了点头，灰影晃了晃。“没疙瘩就好。穿之前把话说清楚。穿过去之后看见什么别慌。三样全稳住。”他退到最后，轮廓散了一下又聚回来，“你们可以来了。我在那边等你们。”
顾淮把铜镜往前推了推。“前辈。你也穿过去了。”
“我穿了一半。没穿全。卡在雾里。进不去出不来。三样全卡着。你们穿过去的时候可能看见我。看见一半的我。别慌。三样全别慌。”
苏锦罗偏了偏头。“看见一半的你。什么样。”
“不知道。我卡在雾里。看不见自己。”灰影晃了晃，散了。银灰色的光从镜心往回收，纹路流速慢下来。铜镜暗回正常亮度。仓库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了一会儿。苏锦罗先开口。“反面通情。穿人耗感情。心里有疙瘩先说。穿过去看见心里想的东西。看见一半的前辈。三样全记下了。”
沈知微把医案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反面穿人耗感情。四个人感情稳。穿之前捋一遍。三样全捋。”
阿鸾把猎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什么时候穿。”
顾淮把铜镜收进匣子里搁回货架上。“明天。先把感情捋一遍。捋完了再穿。三样全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