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见沈望的事定在三天后。顾淮趁这几天带苏锦罗回了大胤，苏州分号的铺面已经租好了，在阊门大街中段，两间开面，后面带个小院。老周提前半个月过来收拾的，货架是现打的松木，柜台从杭州老铺拆了一截运过来，苏锦罗父亲当年亲手刻的那块“苏记”木匾也拆下来重新漆了一遍，挂在苏州分号的门楣上。
开业头三天，苏锦罗没挂现货。她在铺子门口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苏记新布，苏州首售，限量三十匹，每日辰时开售，售完即止”。老周不解，苏锦罗说“你看着”。第一天辰时，门口排了二十几个人，三十匹布一盏茶工夫就没了。没买到的在门口转悠，问明天还有没有。苏锦罗让伙计站在门口答：“明天只放二十匹，先到先得。”
第四天，苏州城里的布商坐不住了。阊门大街另一头的“瑞丰号苏州分号”门可罗雀，掌柜派人来打听苏记的布从哪来的，伙计只答“东家自有渠道”。苏州商会派人送帖子来，请苏记东家参加月底的商会例会。
苏锦罗去了。她穿了件新裁的云锦旗袍，料子是现代染料改良的那批，金线比旧法织的更细更亮，灯下看整件衣裳像流着光。她进门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商会大厅静了一瞬。十几个布商绸商茶商坐在长桌两侧，最上首坐着商会会长周鹤年，六十多岁，苏州绸缎行当的老前辈。
周鹤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苏记东家，苏锦罗？”
“是。”
“女子当家，倒是少见。”周鹤年捋了捋胡子，语气不冷不热。
苏锦罗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布样搁在桌上，推过去。周鹤年拿起来看，手指在布面上捻了两下，又对着光看金线的纹路，眉毛慢慢拧起来。
“这织法，不像苏杭的。”
“苏记祖传的。”苏锦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染法是新的。”
“什么染法？”
“周会长买一匹回去拆开看便知。”她把茶碗搁下，笑了笑，梨涡浅浅的，“苏记的布，苏州城独一份。我一个月只放三百匹，多了不卖。”
周鹤年放下布样，盯着她看了几秒。“你限量卖，别的布商怎么活？”
“周会长这话说的。”苏锦罗偏了偏头，“苏州城一个月销多少绸缎？三十万匹打底。我三百匹，连零头都算不上。我卖的是尖货，不抢大众的生意。”
周鹤年没接话，但旁边的布商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苏锦罗又推过去三块布样——一块防水布，一块素绸，一块提花锦。她指着素绸说：“这块我给苏州城的绣坊供。你们谁家绣坊缺好底料，可以找我谈。价格比杭州那边低一成。”
散会之后，周鹤年叫住她。“苏东家，你身后是不是有人？”
“有。”
“谁？”
苏锦罗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走廊里的顾淮。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杯茶，没进来。“我夫君。南洋回来的。”她顿了一下，补了两个字，“顾淮。”
周鹤年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顾淮朝他点了一下头。周鹤年看了两秒，回了个礼，然后对苏锦罗说：“后生可畏。”转身走了。
顾淮走进来，把茶搁在桌上。“谈成了？”
“成了。绣坊的底料供应，周鹤年默许了。”苏锦罗把布样收进袖口，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苏州一个月三百匹，扬州下个月开分号，杭州老铺加大供货。三个月内，苏记的布能占江南高端绸缎三成。”
顾淮笑。“你算得真快。”
“你教我的。”她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梨涡深深浅浅的。
回杭州的路上，老周从后面赶上来，脸色不太好。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从苏州分号的伙计那里转来的。
“东家，沈万山旧部在苏州联合了三家皇商，说要围剿苏记。他们放出话，一个月内让苏记在苏州待不下去。”
苏锦罗把纸条接过去扫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叩了两下，嘴角没沉，反而往上翘了翘。
“来得好。”
顾淮看她。“你有办法？”
“你教我的。”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偏头看他，梨涡浅浅地露着，“断供应链。”
顾淮想起第一次帮她对付瑞丰号时，她站在苏州布商联合会的大厅里，用买空靛蓝的办法逼三家布商退出市场。那时候她还带着一丝忐忑，如今说“断供应链”三个字，语气跟报铺子流水一样稳。
“你打算怎么断？”
苏锦罗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轻快。“沈万山旧部要靠苏州本地的染坊供料。苏州最大的染坊是周鹤年的产业。周鹤年今天在会上没给我难堪，说明他算的是利益账。只要我们的量够大，他的染坊就不会接沈万山旧部的单。”
“如果他两边都接呢？”
“那就让利。”苏锦罗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边那种防水布，染坊用不上，但可以用来做别的。我给周鹤年搭一条新路子，他自然选我。”
顾淮看着她。苏州傍晚的日光从身后打过来，把她旗袍下摆的金线照得发亮。她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像走在自己铺子里一样自在。老周在后面牵着马，嘟囔了一句“东家越来越像老东家了”。顾淮听见了，苏锦罗也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当晚回到杭州，铜镜冷却期还没到。苏锦罗在院子里摆开算盘，把苏州分号的账从头盘了一遍，又把扬州分号的预算打了三页纸。顾淮坐在旁边看她打算盘，手指翻飞，珠子噼啪响，跟第一次在仓库里数金子时一个样。
只是这次她没有算完就合上账本。她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册子推到顾淮面前。
“你那边防水布的价格，按这个数给我。”
顾淮低头看。那行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新鲜，写的是——“扬州分号开完，我带你去见我娘的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