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分号被抵制的第一天，苏锦罗没出门。她坐在分号后院的小屋里，让老周把苏州城里所有染坊和布商的关系摸了一遍。老周跑了两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张手绘的关系图，铺在桌面上。
“三家联手——瑞丰号苏州分号、同福布庄、泰和绸缎行。他们在苏州商会里凑了十五个人联名，要商会断我们的供货渠道。周鹤年没签字，但也没拦着。”
苏锦罗看着那张图，手指顺着几根线往上游走。瑞丰号的染坊在城外，同福和泰和的布庄各有自己的织坊，但染色的活计都包给城东的“冯记染坊”。冯记的靛蓝从哪里来？老周查了三天，查到苏州城里的靛蓝铺子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上游——杭州府的老字号“方源记”。
苏锦罗把图折好收进袖口，当晚回了杭州。铜镜冷却期还有两天，她等不了，直接去了方源记的杭州总铺。铺面不大，临街两间，后院是仓库。掌柜姓方，四十来岁，跟苏记做过十几年靛蓝生意。苏锦罗进门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她，搁下笔笑了笑。
“苏东家，好久不见。”
“方掌柜，靛蓝还有多少存货？”
方掌柜翻开账本。“仓库里还有两百来缸。最近行情淡，走得慢。”
“我全要了。”
方掌柜的手停在账本上。“全要？”
“全要。包括你给苏州分号留的那批。”
方掌柜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账本合上。“苏东家，苏州那边三家布商刚给我下了定金，说月底提货。你这全要了，我怎么交代？”
“定金退给他们。”苏锦罗从袖口里摸出一只布袋，搁在柜台上，袋口松开，里面是几块银锭。“这是全款，再加一成，算违约金。你今晚就给他们送信，说货被人截了。”
方掌柜把袋口重新扎紧，塞进柜台底下，动作利索得像是干过很多回。“苏东家，你这不是买靛蓝。”
“我买的是时间差。”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方掌柜，货先别动。我那边的人明天过来拉。你今晚把苏州那边的信送到就行。”
方掌柜点头。苏锦罗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叫住她。“苏东家，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跟我夫君。”
方掌柜愣了一下。苏锦罗已经走出去了，旗袍下摆在门框上拂了一下，金线在傍晚的光里闪了一瞬。
顾淮第二天到了苏州。苏锦罗没让他去方源记，而是带他去了城东冯记染坊后门。她让老周把染坊的伙计引开，自己蹲在后门的墙根底下，等了一刻钟，看见一辆骡车从巷口过来，车上装着几只木桶。赶车的是方源记的伙计，木桶上盖着苏记的封条。
顾淮蹲在她旁边，看着骡车从面前过去。“你什么时候跟方源记谈的？”
“前天晚上。”
“你怎么知道冯记染坊的靛蓝是方源记供的？”
苏锦罗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断瑞丰号供应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算了三天账。你算的是成品出货量，我算的是原料进货量。瑞丰号从方源记进靛蓝，每批货走哪条路，我记了两年。”
顾淮看着她。苏州城早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蹲在墙根底下，旗袍的裙摆沾了墙皮上的灰，手指攥着一根从袖口里抽出来的线头，是靛蓝染的色。
“你偷师。”
“我是你夫人，不用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今晚三家布商就该急了。”
苏锦罗算得准。第二天上午，同福布庄的掌柜带着两个伙计跑到方源记杭州铺子，要提货，方掌柜摊开手说“货被苏记截了”。同福掌柜当场脸色发白。下午，泰和和瑞丰号的人也到了，三个人站在方源记门口对了一遍情况，发现三家的靛蓝全被苏记买空了。
冯记染坊没有靛蓝，染不出布。三家的织坊出的白坯堆在仓库里，一匹都染不了色。苏州城里的布商们看着苏记每天辰时准时放二十匹货，卖完就关板。同福和泰和的布庄门口，几天前还门可罗雀，现在连伙计都站在门口嗑瓜子。
第三天，三家布商联名请周鹤年出面说和。周鹤年派人来请苏锦罗，苏锦罗去了，穿的还是那件云锦旗袍，手里的折扇换成了苏记的素绸扇面。周鹤年居中坐着，三家布商的掌柜分坐两侧，脸上都绷着。
“苏东家，”周鹤年开口，“靛蓝的事，你总得给个说法。”
苏锦罗把扇子搁在桌上，扇面朝上，上面的缠枝莲纹正对着三家掌柜。“说法简单。三家退出苏州市场，一个月内撤铺。靛蓝我按原价转给你们，货在方源记，随时可以提。”
同福掌柜拍桌子。“你一个女人，凭什么断我们的路？”
苏锦罗没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凭我手上有靛蓝，你们没有。凭我一天放二十匹，你们一匹都染不出来。凭我身后的人能从杭州调货，你们调不了。”她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响，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顾淮，“凭我夫君教我的——做生意，手里得有对方没有的东西。”
三家掌柜对视了一眼。周鹤年捋了捋胡子，没说话，但嘴角抽了一下。同福掌柜最先软下来，坐着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泰和掌柜叹了口气。瑞丰号的掌柜最后一个点头，咬着牙说了一句“撤铺可以，但靛蓝要今晚到货”。
苏锦罗站起来，把扇子收进袖口。“今晚到不了。明天辰时，方源记门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了辰时，靛蓝我全拉走，你们自己去找新的供货商。”
她转身出门，经过顾淮身边时脚步没停。顾淮跟上去，走在苏州城傍晚的石板路上，两侧铺子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昏黄地照在她侧脸上。她步子很快，旗袍下摆的金线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你比我狠。”顾淮说。
“跟你学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梨涡浅浅地露着，然后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巷口那片亮着灯的铺面群上。
“这只是开始。”
“下一步？”
苏锦罗停了一下，把袖口里那张三家布商的撤铺承诺书摸出来，折好收进贴身衣袋里。苏州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微微摆动。
“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