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三楼雅间，窗户朝西，傍晚的光从西湖那边斜进来，照得满屋子暖黄。桌上摆了一壶龙井、四碟点心，沈万山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圆脸塌下去成了椭圆，眼袋浮着，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全没了影。
顾淮和苏锦罗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动作比上次快，椅子往后蹭出一声轻响。苏锦罗在顾淮旁边坐下，旗袍下摆收得利落，目光从沈万山脸上扫到那两个随从，又收回来。沈万山朝随从摆了一下手，两个人退出门外。
“坐。”沈万山自己先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攥着茶碗盖来回转，盖沿磕着碗口，叮叮响。
苏锦罗没动茶碗。顾淮也没动。沈万山转了一会儿盖子，终于把碗盖搁下，抬头看顾淮，目光里那层生意人的圆滑全撕掉了，露出底下一张熬了几夜的脸。
“苏州的事，我认栽。”他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靛蓝你截了，三家布商撤了，我杭州总号的钱庄昨天被挤兑，存银只剩两成。沈万山在杭州二十年，没输过。今天我认。”
顾淮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桌沿。“你想要什么？”
“收手。”沈万山盯着他，眼珠里布着血丝，“你开条件。铺子、仓库、钱庄、地契，都给你。我滚出杭州。”
顾淮没接话。苏锦罗在旁边也没动，只把茶碗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沈万山看他们没反应，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做了件让雅间里静了一瞬的事——他推开椅子，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闷响一声。他没磕头，只是跪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塌下去，像一只被抽了筋的皮囊。
“顾老板，苏东家。我沈万山这辈子没跪过谁。今天跪了，只求一条活路。”
苏锦罗低头看着他。她没有露出快意的神色，也没有站起来居高临下。她就那么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沈万山跪着的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沈老板，你当初构陷我丈夫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沈万山的头低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他没答。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声。“我不杀你。但你给我滚出杭州。”
顾淮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面上，推到沈万山面前。沈万山抬头看了一眼，没拿。
“杭州所有产业，盘给苏记。江南其余分号，一个月内撤铺。你手里三皇子的人脉关系，交出来。”
沈万山的头抬起来了，盯着顾淮看了两秒。“三皇子的人，你也要碰？”
“你帮我搭线。”
沈万山跪在地上没动，目光在顾淮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枯枝折断。“你疯了。”
“我没疯。”
“三皇子的人，不是你能惹的。”沈万山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拍，拿起桌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口，“你要搭线，我给你搭。但有一条——出了事别找我。”
“不找你。”
沈万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了苏锦罗一眼。她的目光正好对上他的，不闪不避，梨涡没出来，嘴角也没沉，平静得像看一个不相关的路人。沈万山收回目光，拉开门，走出去了。门合上之后，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苏锦罗坐在椅子上没动。顾淮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右手在抖，指尖微微颤着，攥了攥又松开，又攥了攥。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掌心有薄汗，指节在他手心里绷了两下，然后慢慢松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很稳。
“我知道。”
“刚才他跪下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碗没动过的龙井上，“我想起文远在牢里的时候，我托人递状纸，跑遍杭州府十七个衙门，没有一个人肯接。后来我站在府衙门口等曹文彬出来，等了一整天，他掀帘子看见我，转身从侧门走了。”
她顿了一下。手在他掌心里翻了个面，指尖抵着他的掌纹。“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我要让沈万山也尝一遍。”
“你做到了。”
“做到了。”她把目光从茶碗上收回来，偏头看他，“但没想的那么痛快。”
顾淮把她的手攥紧了些。雅间窗外，西湖上的游船亮起了灯，一盏一盏漂在水面上，远远的，像浮在水里的碎金。苏锦罗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腕上那只碎玉镯从袖口里滑出来，金丝缠的裂纹在灯光里泛着微光。
门忽然被推开。老周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东家，沈万山刚下楼，出了望湖楼的门，拐进巷子之后被人截了。三个人，穿黑衣，动作利落。老奴没敢跟太近，但看清了一件事——其中一个黑衣人右耳后面有疤。”
顾淮站起来。阿鸾在城东客栈盯过的那三个人，右耳后有疤的禁军探子。沈万山刚应下搭线的事，出门就被截了。
苏锦罗也站起来，把袖口理好，玉镯塞回去。“沈万山手里有三皇子的人脉名单。他死了，线就断了。”
顾淮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老周跟在后头，声音压得很低：“东家，那三个人进的是巷子底那间没招牌的院子。老奴让人守着巷口了，但不敢靠太近。”
顾淮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罗。她站在雅间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很定。
“你去。”她说，“我回铺子等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