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追到巷子口的时候，那间没招牌的院子已经空了。门虚掩着，里面两间屋，地上掉了一只茶碗，碗底碎成三瓣，茶渍还没干透。沈万山不在，三个黑衣人也不在。老周留下盯梢的伙计说，他听见院子里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后门开了，一辆骡车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得太快，没追上。
顾淮回到院子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苏锦罗在铺子里没走，老周陪着她盘账。沈知微和阿鸾是傍晚过来的——铜镜冷却期一过，沈知微带着刚改完的论文手稿，阿鸾背着那只装了蜂蜜和兽皮的包袱。两个人前后脚到的，进了院子先看了一圈，阿鸾把猎刀搁在石桌上，沈知微把医案摊在井沿上。
苏锦罗从铺子回来时，三人在中院石榴树下碰了面。老周很识趣地退到前院去了。
石榴花早谢了大半，枝头剩几朵蔫的，花瓣落了一地。苏锦罗沏了壶新茶，三只杯子摆在石桌上。阿鸾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树根，辫子甩在肩后。沈知微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医案，但没翻开。苏锦罗把茶倒好，自己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杯子端在手里没喝。
“他去找沈万山了。”苏锦罗说。
阿鸾把手里的茶碗转了一圈。“沈万山是谁？”
“构陷文远的人。”苏锦罗的声音很平，“跑了。”
阿鸾皱了一下眉，手搁到腰间猎刀柄上。“往哪跑的？”
“不知道。后巷出去的，骡车，往北。”
阿鸾站起来就要走。苏锦罗叫住她：“不用追。他手里的东西比人重要。”
阿鸾站着看了她两秒，又坐回去了。
沈知微把医案从井沿上拿过来，搁在膝上，没翻。“他帮了我们每个人。文远的案子，我的医馆，阿鸾的村寨。我们不能拆他的台。”
苏锦罗端着茶碗看了她一眼。沈知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条医理——先辨症，再论治，不能反着来。
阿鸾把茶碗搁在地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你们想太多了。喜欢就是喜欢。他帮我打刘家的时候，蹲在洞口看烟雾，我就想好了。我不管你们怎么算账，反正我认了。”
苏锦罗笑了一声，很短。“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起过呗。”阿鸾说得跟决定明天进山一样干脆。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两秒。苏锦罗先笑出来，梨涡浅浅地陷进去，端着茶碗摇了摇头。沈知微也笑了，嘴角翘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在论文末尾写下一个“显着有效”的结论。阿鸾看她们笑，自己跟着也笑了，两颗虎牙全露出来。
“行。”苏锦罗把茶碗搁在石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一下，“谁有本事让他多看一眼谁上。”
阿鸾撇了一下嘴。“我不用看。他迟早是我的。”
沈知微把医案翻开一页又合上。“我写报告。”
苏锦罗笑得直摇头，茶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洒在石桌上。阿鸾伸手拿袖子去擦，被苏锦罗挡开：“别，你那袖子都是兽油。”阿鸾把手缩回去，偏头看沈知微，沈知微正低头翻医案，但翻到同一页又合上，反复两次。她在笑，只是笑得克制。
院门响了一声。三个人同时收了笑，偏头看过去。顾淮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和巷子里的尘土味。他看见三人围坐在石榴树下，石桌上摆着茶壶和三只杯子，阿鸾坐地上，沈知微坐石凳，苏锦罗靠着树。
“笑什么？”
三女同时说：“没什么。”
顾淮狐疑地走过来，在井沿上坐下来。他看了看苏锦罗，又看了看沈知微和阿鸾，三个人脸上都还挂着笑过的痕迹——苏锦罗的梨涡没收全，沈知微的嘴角还翘着一点，阿鸾的虎牙还没藏好。
“你们在说什么？”
苏锦罗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我们在商量你。”
“商量我什么？”
阿鸾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虎牙一闪。“商量你怎么分。”
顾淮愣住。他转头看苏锦罗，苏锦罗端着茶碗看月亮。他看沈知微，沈知微把医案翻开，笔尖已经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他看阿鸾，阿鸾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鞭子在背后晃了一下。
“老周说沈万山跑了。”苏锦罗把茶碗搁下，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你查到了什么？”
顾淮把那只碎茶碗的事说了。苏锦罗听完，点了点头，没追问。她走到井边把茶壶里剩的水倒掉，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万山跑了，但他手里那份三皇子的人脉名单跑不了。他怕死，怕死的人会拿东西换命。”
顾淮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月光下很亮，梨涡浅浅的，没消。
“明天我去找林掌柜。”她说，“沈万山在杭州经营二十年，不可能没有后手。他跑之前一定留了东西。”
阿鸾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块蜂蜜。“顾淮，你明天带我去见那个姓沈的。刀的事不能再拖。”
沈知微把医案收进袖口，站起来，也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比平时多停了半拍，然后偏开，往屋里走，经过苏锦罗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苏锦罗笑了一下，没回头。
顾淮坐在井沿上，茶碗里还剩半杯凉透的龙井。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碎玉镯，金丝缠着裂痕，在月光下发着暗光。三个人进了屋，门一扇一扇合上。中院安静下来，只剩石榴树在夜风里晃了几下枝丫，落了最后几瓣蔫花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