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跑了的第三天，顾淮开始发烧。
白天他在现代处理公司积压的合同，孙姐把季度报表拍在他桌上，说“你再看一遍，数据对不上”。他看了两遍，第三遍才把注意力从大胤那边拉回来。晚上回大胤，苏锦罗把沈万山留下的产业清单摊在铺子柜台上，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他点头，但没记住几个字。铜镜冷却期他在两边跑，没睡过一个整觉。第七天早上他回到现代仓库，从镜面出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撑着货架站起来，以为只是没吃早饭。
当天下午他开始发冷。十一月杭州的仓库没开暖气，他裹着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翻账本，手抖得握不住笔。小满来送合同，看见他嘴唇发白，摸了一下他额头，烫得缩回手。
“哥你发烧了。”
“没事。”
“你烧到四十度了还没事。”小满掏出手机要打120。顾淮按住她的手。“去大胤。沈知微在那边。”
小满瞪了他两秒，把手机收起来，帮他把背包拎到铜镜前。当天傍晚铜镜亮起来的时候，苏锦罗在那边等着，看见顾淮从镜中跌出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滚烫，掌心全是汗。沈知微从竹林赶过来的时候，顾淮已经躺在中院石榴树下的竹榻上了。
沈知微蹲下来把脉。她的手指按在他腕上，停了几秒，然后换了一只。她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完之后站起来，对苏锦罗说了一句。
“脉象极虚，浮数无根。长期不眠，气血两亏。再熬三天，人就垮了。”
苏锦罗端了盆冷水过来，把帕子浸湿了拧干，叠成长条搭在他额头上。阿鸾从山里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拎着一只陶罐，里面是刚炖的野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蹲在竹榻另一侧，把汤搁在地上，伸手攥住顾淮的手。他的手烫得她皱眉，但她没松开。
顾淮躺在竹榻上，额头上搭着湿帕子，左手被阿鸾攥着，右手腕被沈知微按着，苏锦罗坐在他头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把帕子翻个面。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圈——苏锦罗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银边，沈知微的手指搭在他脉上像在数什么，阿鸾蹲在脚边，辫子垂下来蹭着他的手背。三个人围着他，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知微低头看他。“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
苏锦罗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叠好，搁回他额头上。“闭嘴。睡觉。”
阿鸾攥着他的手没松，偏头对苏锦罗说：“他烧糊涂了。刚才嘴里念叨什么‘镜子’‘名单’‘钥匙’。”
沈知微的手从他脉上收回来，从袖口里摸出一小包药粉，递给苏锦罗。“三碗水煎一碗。今晚灌下去，明天再看。”苏锦罗接过去，起身去灶房。阿鸾松了手，跟着去帮忙扇火。沈知微坐在竹榻旁边的石凳上，把医案摊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脉案，字迹比平时潦草。
顾淮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被喂了药，苦味从喉咙里滚下去，他皱着眉咽了。药劲上来之后烧退了一些，他开始说胡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苏锦罗凑近听，听见三个名字——先叫了“苏锦罗”，隔了一会儿又叫“沈知微”，最后又叫“阿鸾”。
苏锦罗直起身来，把药碗搁在石桌上。阿鸾蹲在旁边问“他叫谁了”，沈知微把医案合上，没说话。
“都叫了。”苏锦罗说。
阿鸾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三个都叫了，那就是公平的。”
沈知微把医案收进袖口，站起来。“平均分配。”
阿鸾偏头看她。“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最大。”
沈知微没理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苏锦罗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今晚我守上半夜”。苏锦罗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阿鸾靠着石榴树根坐在地上，猎刀搁在膝上，眼睛盯着竹榻上顾淮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地数。
后半夜苏锦罗唤沈知微，天快亮的时候阿鸾醒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竹榻前蹲下去。顾淮的烧退了大半，额头上只剩一层薄汗，嘴唇还是干裂的，但呼吸平稳了。阿鸾伸手把他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鬓角停了一下。
沈知微从灶房端了碗药出来，看见阿鸾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苏锦罗从前院进来，手里攥着老周刚送来的纸条，看见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竹榻旁边，把纸条收进袖口，没急着说事。
顾淮就在这时醒了。他睁开眼，目光从阿鸾的脸上移到沈知微手里的药碗，再移到苏锦罗袖口里那张露出一角的纸条上。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只剩气音。
“沈万山的东西，找到了？”
苏锦罗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他一眼。“找到了。他跑之前把一份名册塞在林掌柜茶楼的暗格里。名册上的人，全是三皇子安插在江南的暗桩。”
顾淮撑着竹榻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他把碗搁下，抹了把嘴。
“名册给我。沈望那边，今天就去。”
苏锦罗看着他，没动。阿鸾站起来，偏头看他，猎刀从膝上滑下来落在竹榻边的地上，闷响一声。沈知微把空碗收走，搁在石桌上，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今天哪都别想去。”沈知微说。
“我没事。”
三女同时开口。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