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退烧之后的第二天，沈知微把他按在竹榻上做了一遍全身检查。她把脉枕搁在他腕下，手指搭上去，闭着眼数息。数完之后她换了一只手，又数了一遍。睁开眼的时候眉头拧着，从袖口里摸出医案，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字。
“浮取无根，沉取虚细，中取空。气血两虚，肝肾不足。这不是一天熬出来的，是几个月攒下来的。”她把医案合上，看着顾淮，“你在那边跑，白天黑夜颠倒，吃饭睡觉全乱。铜镜冷却期你也两头跑，中间连个囫囵觉都没有。”
顾淮靠着竹榻的靠背坐着，后背垫了苏锦罗塞的褥子。他想辩一句“我没事”，但沈知微的目光压着他，他把话咽回去了。
“从今天起，每天早晚两碗药。我配。”沈知微从药箱里翻出几包药材，搁在石桌上，开始分拣。她分药的时候不说话，手指在药材间翻飞，当归、黄芪、熟地、枸杞、党参，一样一样称好包进纸里。苏锦罗从铺子回来时看见石桌上摆了一排药包，数了数，七包。
“七天的量。”沈知微把最后一包扎好，“七天之后我再把脉。没好转就加量。”
苏锦罗把药包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顾淮一眼。他靠在竹榻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嘴唇还是干，眼窝陷着。她没说话，进灶房煎药去了。
当晚顾淮在竹榻上睡下。苏锦罗守上半夜，阿鸾守下半夜。沈知微说自己配药太累，先回竹林，明天再来复诊。她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竹榻上的顾淮，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三更天的时候，苏锦罗唤阿鸾。阿鸾蹲在竹榻旁边，猎刀搁在膝上，眼睛盯着顾淮的呼吸。她守夜的方式跟打猎一样——不眨眼，不移动，像一尊石像。四更天的时候顾淮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水”，阿鸾立刻端了温水过来，喂他喝了两口。他喝完又睡过去，呼吸比前半夜稳了些。
五更天，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院门轻轻响了。阿鸾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走过去拉开门。沈知微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陶罐，头发上沾着露水，竹叶的碎屑卡在发簪缝里。
“你怎么回来了？”
“复诊。”沈知微绕过她走进院子，把陶罐搁在石桌上，走到竹榻前蹲下去。顾淮还在睡，呼吸平稳。她伸手搭上他腕脉，指腹按下去，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没松手。
阿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偏了偏头。“你从竹林走过来的？天没亮。”
“嗯。”
“就为了把脉？”
沈知微没答。她的手指还搭在顾淮腕上，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不知道在看什么。阿鸾看了她两秒，没再问，转身去了灶房。灶膛里还有余烬，她蹲下去添了把柴，烧水。
沈知微在竹榻前蹲了很久。后来她拉过石凳坐下来，手从腕脉上松开，但搁在了竹榻边沿，离顾淮的手一寸远。她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她昨晚在竹林里配药配到后半夜，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收拾了药箱往城里走。竹林的露水重，走到城东院子的时候鞋面都湿了。
她的头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了，身子往竹榻方向歪过去。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边沿滑到了顾淮的手上，指尖搭着他的指节，掌心覆着他的手背。她的呼吸慢下来，头歪在竹榻的边沿上，发簪滑了半寸，碎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顾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灶房里传来苏锦罗和阿鸾低低的说话声，药味从窗缝里飘出来。他偏了一下头，看见沈知微趴在竹榻边沿上，脸枕着自己的胳膊，手搁在他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动了一下手指。沈知微立刻醒了。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他脸上，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的手正搁在他手背上。她把手抽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我在观察你的恢复情况。”
“你攥着我的手观察？”
“那是为了监测脉象。手背的肤温能反映气血运行。”
顾淮笑了一声。嗓子还哑着，但笑是真的。沈知微别过脸去，站起来把陶罐打开，从里面倒出煎好的药汤。她背对着他，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
“药。喝了。”
顾淮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喝完他把碗搁下，看着沈知微蹲在石桌旁边收拾药包，手指利落地把散开的纸重新叠好。他忽然说了一句。
“知微。”
她停下手里的活，没回头。“嗯。”
“你手很凉。”
沈知微把最后一包药扎紧，站起来，转身看他。“我体寒。跟你没关系。”
顾淮没说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沈知微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两秒。灶房那边苏锦罗喊了一声“药好了端过来”，阿鸾应了一声。沈知微把药包搁在石桌上，往前迈了半步，把手搁在他掌心里。她的手指凉而细，指腹有捻药材磨出的薄茧。顾淮合拢手指，握住。
沈知微没抽回。她站在竹榻旁边，手被他攥着，偏着头看院墙上那丛矮竹。过了几息她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直。
“你的脉象比昨天好。但还要再喝六天。六天之后我再看。”
“好。”
“这六天你不准下床。”
“好。”
“苏锦罗和沈知微轮流守你。我配药。”
“好。”
她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一下头。灶房那边传来苏锦罗的脚步声，沈知微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退后半步，理了理袖口。苏锦罗端着药碗走进中院的时候，沈知微已经在石桌边坐下来了，医案摊开，笔搁在页面上。
苏锦罗把药碗搁在竹榻旁边的小几上，目光从顾淮脸上扫到沈知微袖口里那支没来得及插回去的笔，又扫到石桌上那七包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她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灶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