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六天药喝到第四天，顾淮下了竹榻。沈知微没拦他，只把最后一包药搁在石桌上，说“喝完”。苏锦罗从铺子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中院井边打水洗脸，手稳了，脸色也回来了。她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摞账本搁下，转身往后院走，经过他身边时低低说了一句。
“今晚后墙下等我。有事跟你说。”
顾淮洗完脸，把毛巾搭在井沿上。沈知微在石桌边收药包，阿鸾在灶房剁野鸡，没人抬头。他应了一声“好”，苏锦罗的步子已经进了后院。
入夜之后，顾淮走到后院墙下。墙根种着一排矮竹，月光从竹叶缝里筛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苏锦罗站在墙边，背靠着青砖，一只手攥着袖口，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她看见他来，把纸收进袖口里，抬头看他。
“药喝完了？”
“喝完了。”
“知微说你还要再养几天。”
“差不多了。”
苏锦罗靠着墙，没接话。她偏过头看着竹叶投在地上的影子，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在铺子打烊之后一个人盘账时的自言自语。
“我算过了。跟了你，我的生意能做大十倍。”
顾淮看着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梨涡没出来，嘴角绷着一条线，像在算一笔很重要的账。“所以你是为了生意。”
苏锦罗转头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很直，没有躲闪。“不是。”
“那是什么？”
苏锦罗没答。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墙根底下有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攥袖口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算不清了。”
顾淮往前迈了一步。她靠着墙没动，但肩膀绷了一下。他又迈了一步，手撑在她头侧的青砖上，低头看她。她的呼吸短了，攥着袖口的手指节发白。他伸手把她攥着袖口的手掰开，十指扣进去，她的手凉，掌心有薄汗，指节在他手心里硌着。
“我也算过了。”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要的不只是生意。”
他吻她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整个人僵了半息，然后攥着他手指的手忽然收紧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用力，指节抵着他的手腕。她踮起脚来，后背蹭着墙上的青苔，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另一只手搁在她腰侧，旗袍的料子凉而滑，隔着一层薄绸能摸到她腰线的弧度。
她回应了他。生涩的，带着一股算错账之后索性不算了的干脆。他的手从她腰侧移上去，碰到了她后脑的木簪，簪子歪了，发髻散开一绺，碎发蹭着他的指缝。她偏了一下头，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颌，呼吸喷在他颈侧，热而短。
墙上的青苔蹭了她后背，留下一片墨绿的痕迹。她没管。
过了很久，苏锦罗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她的发簪歪在耳侧，碎发贴在脸上，前襟的盘扣开了一颗。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系，手指有点抖，系了两次没系上。顾淮伸手帮她扣好，指腹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
“这次账算不清了。”她说，脸偏过去，耳根泛着一层薄红。
“那就别算。”
苏锦罗靠回墙上，偏头看他。月光下她的梨涡终于出来了，浅浅的，像算了一辈子账之后终于在一笔烂账面前认了输。她伸手把歪了的发簪重新插好，指尖在鬓角按了按。
“苏文远已经和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
苏锦罗看着他，没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对。”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竹叶沙沙响着，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苏锦罗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力气不大，像在铺子里推一匹布。
“你那个药，明天还得喝。知微配的，别浪费。”
“好。”
“还有——”她理了理旗袍下摆，把蹭了青苔的那面转到身后去，偏头看了他一眼，梨涡浅浅地露着，“明天阿鸾要跟你去见那个姓沈的。她的刀你仔细看看，上面那个花，我总觉得跟我娘的簪子是一对。”
顾淮点头。苏锦罗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时袖口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她走回中院，脚步比来时轻了半拍，推门进屋之前停了一下，侧过脸来。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
顾淮跟上去。中院里，阿鸾蹲在石榴树下磨刀，沈知微坐在石桌边翻医案，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阿鸾的虎牙闪了一下，沈知微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后面跟着的苏锦罗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写。
苏锦罗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碗沿上留着她口红的印子，极淡的一圈。顾淮在她对面坐下来，阿鸾把磨好的刀搁在石桌上，刀柄上那个“鸾”字正对着他。沈知微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医案，抬头看他。
“明天你见沈望，我跟你去。”
“你医馆那边——”
“歇一天。”沈知微把医案收进袖口，站起来，目光平静地从他和苏锦罗之间扫了一遍，“我分析过，沈望手上有龙袍织样的线索，你是去谈生意的。谈生意需要有人在旁边看数据。”
苏锦罗端着茶碗偏过头去，梨涡动了动。阿鸾把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磨刀石屑。
“我也去。刀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