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靠在床头，背垫着那只旧枕头，手里攥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账本。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照在床沿上。苏锦罗睡在里侧，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开的发尾。
他翻了一页账本，纸页窸窣响了一声。苏锦罗的肩膀动了一下，翻过身来，眼睛还半阖着。她看了他两秒，目光从账本移到他的脸。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
“哪句？”
苏锦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搁在布边上。“要的不只是生意。”
顾淮把账本合上，搁在膝头。晨光从窗纸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真的。”
苏锦罗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露出来。然后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那层暖色从她脸上移开了。
“那知微和阿鸾呢。”
顾淮没接话。
苏锦罗转回头看他。她的手指攥着被沿，指节没白，但攥得很稳。“你别沉默。你沉默我就算不清了。”
“我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她把被子掀开，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她弯腰捡起昨晚搁在床尾的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先穿交领衫，系带子的时候手指利落，一拉一绕，结打在锁骨下面。然后穿外衫，理领口，抻袖口，每一个动作都稳。她坐到床沿上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发尾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膝前。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铜镜前，伸手把木簪拔了，头发散下来重新绾。手指拢发、盘髻、插簪，一气呵成。最后她理了理袖口，把昨晚蹭了青苔的那面转到身后去。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偏过头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床上那本合拢的账本，又扫回来。那一眼里有东西——他见过，在苏州商会她跟周鹤年谈完条件之后，转身出门前也是这样看一眼。但这次不一样，这次那一眼的尾巴收得慢了半拍。
然后她推开门，迈出去。脚步声穿过中院，井沿上的水桶被挪动了一下，然后院门开了又合。
顾淮坐在床上没动。晨光从窗纸缝里越挤越多，把整间屋子照得灰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单——苏锦罗睡的那一侧，枕头上落了一根长发，黑而直，尾端微卷。他伸手捻起来，在指间绕了一圈。头发软而韧，像她这个人。
他叹了口气，把头发收进贴身衣袋里，挨着那只碎玉镯。然后下床穿鞋，推门出去。
中院里，阿鸾正在井边磨刀。猎刀搁在磨刀石上，她双手按着刀背，来回推拉，石屑混着水淌下来，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虎牙闪了一下。
“苏姐姐出门了。说去铺子对账。”
“嗯。”
沈知微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医案和一只小瓷碗。碗里是捣碎的药材，她用杵一下一下地碾，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稳。她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沈知微搁下杵，伸出手。“我分析一下你的脉象。”
“不用。”
顾淮在石凳上坐下来。阿鸾把磨好的刀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拿拇指在刀背上来回刮了两下，满意地插回腰间。她走过来，在顾淮对面坐下，两条胳膊搁在石桌上。
“今天去见姓沈的，你跟我说清楚，他要看我刀上什么东西。”
顾淮把昨晚苏锦罗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簪子上的莲花，刀柄上的莲花，拓片上的莲花，同一个图案，刻在三样东西上，隔了几百年，跨了两个世界。
“你刀柄上那个花。”他说，“跟苏锦罗簪子上的一模一样。沈望手上有张拓片，也是那个花。”
阿鸾把刀从腰间抽出来，搁在石桌上。刀柄上的旧布条缠得紧，末端那个“鸾”字露在外面，莲花被布条遮了大半。她拇指抠进布条缝里，扯开一截，露出那朵没刻完的莲花。花瓣的弧线、花心的螺旋，跟苏锦罗簪子上那朵严丝合缝。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她没说话，但手指在石桌上叩了两下，像是在记什么。然后她从袖口里摸出医案，翻到空白页，用极细的笔触把那朵莲花描了下来。描完她把医案推给顾淮看。
“这个图案，”她指着莲花的花心，“你仔细看，花心的螺旋是逆时针的。苏锦罗簪子上的呢？”
顾淮回忆了一下。簪子上的莲花，花心螺旋，也是逆时针。
“一样。”
沈知微把医案收回去。“三样东西，同一朵花。簪子、刀柄、拓片。苏锦罗的簪子是她娘留的，阿鸾的刀是她爷爷捡的，沈望的拓片是他祖上传的。”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顾淮脸上移到阿鸾的刀上，“这三样东西，本来是一套。”
阿鸾把布条重新缠好，猎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管它一套几套。今天见了姓沈的，他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把刀收回来就走。”
顾淮站起来。铜镜在正屋桌上立着，镜面黑沉沉的。昨晚苏锦罗出门之前，把今天要带过去的东西码在桌角了——两盒沈氏金疮膏、一包古玉、三卷字画。她人不在，事已经安排好了。
他拎起那包东西，回头看了一眼石桌。沈知微把医案收进袖口，站起来，阿鸾跟在她后面。三个人往正屋走。经过井沿的时候，顾淮低头看了一眼水桶里自己的影子——脸色的确不太好，但眼睛亮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东家，林掌柜刚送来的。沈万山那批人脉名单里，有一个人名被划掉了，旁边批了两个字。”
顾淮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单第三页，一个名字被墨笔重重划掉，旁边批注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已死”。被划掉的人名姓孙，备注是“杭州府经吏司典吏”。孙典吏。那个帮苏锦罗调过卷宗的经理司孙典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