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办公室在公司走廊尽头，玻璃隔断，百叶窗拉到一半，阳光从缝里切进来，照在桌上那摞打印纸上。她把三份数据表并排摊开，手指点着第一张：“云锦上架七天，总销售额四十七万。后台还有十二个批发询盘没回。”又点第二张，“古药方产品，沈氏金疮膏那款，预约人数破五千。方教授那边打电话来问，能不能拿临床数据去申请批号。”第三张是古玉的拍卖记录，三块玉被三个买家顶到六位数，最后截标价她没敢往上写，直接推给顾淮看。
“哥，你那个海外渠道，产能到底多大？”
“够用。”
“什么叫够用？”小满把百叶窗拉到底，光线暗下来，她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我每天接到二十个催单电话，仓库那边三天两头问我货什么时候到。云锦还剩两匹，古玉只剩一块，药膏库存见底。你每次去那个‘手工艺世家’待七天，回来带一批货，卖完再等七天。这节奏不对。”
顾淮坐在她对面的转椅上，转椅咯吱响了一声。他把三张数据表叠起来，搁在桌角。“渠道特殊，产能提不了。只能这个节奏。”
小满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跟她姑妈——顾淮的母亲——很像，不大，但聚光。“哥，我不问你货源在哪，也不问那家人是谁。但我要正式入伙。”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两页纸，条款列得清清楚楚。利润分成、账号归属、库存管理、售后责任，最后一行是股权比例，10%。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小满从笔筒里抽了支笔，搁在协议上，“你签了，我以后就名正言顺。你不签，我就继续当表妹给你白干活。但你也知道我妈那张嘴，她要是问起来——”
顾淮把协议翻了一遍。条款写得确实专业，比她大学论文还像样。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小满拿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文件夹。
“行。”她拍了拍文件夹，“现在说正事。你那个手工艺世家，有没有年轻人？”
“干嘛？”
“招进来做直播啊。”小满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是某个国风主播的粉丝数，“现在这个赛道缺人，真正的老手艺加上镜头感，稳赚。你那边有合适的吗？二十来岁，能说会道，最好长得也上镜。”
顾淮脑子里闪过苏锦罗站在铺子前跟布商谈价的画面。她说话软糯但句句带刀，笑起来梨涡浅浅，穿云锦旗袍站在镜头前——那个画面他越想越具体。
“有一个。但暂时出不来。”
“那你催催。”小满把手机收起来，“哥，你那渠道要是能来人，我就敢把直播时长翻倍，后端供应你负责。”
顾淮没接话。从公司出来他开车去仓库，路上红灯特别长，他停在路口，脑子里还在想小满那句话。“把人带过来”——铜镜载人上限三人，物资无限制。苏锦罗一个人过来，完全没问题。她来了能待多久？七天？还是更久？铺子谁管？苏文远怎么办？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当晚子时，铜镜亮起来。苏锦罗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交领衫，头发用那根木簪别着，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她看见顾淮，先开口：“老周把经理司的抄件誊完了，苏文远案的复查批文下来了，铺子后天能解封。”
“后天？”
“对。我把铺子的钥匙留给老周，让他先带着伙计收拾。文远在院里养伤，沈知微隔天来换一次药。”她顿了一下，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铺子那边不急，老周比我会打理。”
顾淮靠在货架上，把腕上的碎玉镯转了半圈。铜镜那边苏锦罗也在转手腕上的玉镯，动作跟他一模一样，两秒后两人同时发现，都笑了一下。
“我表妹想见你。”
苏锦罗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你表妹？”
“顾小满。她管我这边所有的线上生意。”顾淮往前走了半步，“她想招个人做直播，国风方向。我提了你。”
苏锦罗沉默了几秒。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抚了两下。“我能过去？”
“铜镜可以载人。上限三个人。你一个人过来没问题。”
苏锦罗低头看着册面。顾淮看见她的手指从册面上移开，攥住了自己的袖口，指节慢慢发白。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
“我考虑考虑。”
“不急。”
“我不是不急。”她松开袖口，把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颤着，“我是怕。”
“怕什么？”
苏锦罗看着铜镜里他的脸。她的目光在镜面上停了很久，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她说了一句顾淮没料到的话。
“怕看了你那边，就不想回来了。”
铜镜的波纹开始往中心收拢。苏锦罗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从桌上收回去，攥住了袖口里那只没戴在腕上的玉镯——她娘留给她的那只，现在戴在顾淮腕上。
“七天。”她说。
“七天。”顾淮应。
镜面暗下去。仓库重新安静，LED灯条亮着白花花的光。顾淮低头看腕上的碎玉镯，金丝缠着裂痕，红绳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暗光。手机响了，小满发来消息：“跟那个手工艺世家的年轻人说了吗？什么时候能来？”
顾淮回：“下周给你答复。”
发完消息他翻到相册。那张苏锦罗的侧影还在，油灯下的轮廓，手指压着布面的折痕。他把照片放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锁屏。
窗外杭州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苏锦罗站在高楼前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她仰头看那些玻璃幕墙，手攥着袖口，梨涡浅浅地陷进去。他嘴角翘了一下，没睁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