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用了三天时间把“两界”品牌的全套视觉方案做出来。Logo是一面铜镜的轮廓，镜面里嵌着一枚莲花纹样，颜色选了深青和暗金，她说这叫“有古意但不老气”。云锦的短视频是重头戏。她找了专业的摄影团队，在顾淮仓库里搭了个简易棚，两盏柔光灯对着那匹缠枝莲云锦拍了四个小时，镜头从织物的金线纹理一路推到蚕丝的纤维细节，最后一段是苏锦罗之前用旧手机拍的织造过程——她在织机前坐着，手指翻飞，梭子来回穿梭，画面抖动，画质也糙，但小满特意没修，配了一行字幕：“苏记百年织造，每一匹都是手工完成。”
视频发出去第三天，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从“这是什么非遗”到“求链接”到“博主能不能开直播”，刷了上万条。小满把数据截图发给顾淮时，他正在仓库里整理下一批要推过去的物资。
“哥，这个账号一周涨了三十万粉。云锦全卖完了，古药方产品也清空了。你那边到底什么时候能补货？”
“七天。”
“又是七天。”小满发了个抓狂的表情，“你知道七天在这个赛道意味着什么吗？流量全跑了。”
顾淮把手机搁在一旁，继续清点纸箱。当晚铜镜亮起来的时候，他把那部存了视频的旧手机推到苏锦罗那边。
“你看看这个。”
苏锦罗接过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视频正在播放。她看见自己的织机出现在画面里，手指在梭子上翻飞，金线在灯光下闪了一瞬。然后是那匹缠枝莲云锦的特写，镜头从布面缓缓拉开，弹幕从屏幕右侧飘过来——“金线绝了”“这手艺多少钱都值”“老板娘手速惊人”。
她盯着屏幕没动。视频播完自动循环，又从头开始。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伸手把进度条拉回开头，按下暂停，指尖在屏幕上那匹云锦的花纹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些人……都不认识我。”
“但他们喜欢你的布。”顾淮靠在货架上，看着铜镜里她的侧脸。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一条一条翻评论，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反复看某一条，然后继续往下滑。
“他们说‘求链接’，”苏锦罗忽然问，“链接是什么？”
“点一下就能买你的布。不用到铺子里来，不用面对面谈价。”
苏锦罗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视频还在循环播放，织机的声音细细地响着。
“我爹要是能看到……”
她没有说完。顾淮也没接。铜镜两边安静了几秒，只有视频里织机的梭子来回穿梭，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直播是什么？”苏锦罗问。
顾淮从货架上拿下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水，放在铜镜前。“就是我在这边，你在那边，你织布的时候有人看着。他们看中了，当场下单，当场付钱。你一边织一边卖，不用囤货，不用找客户。”
苏锦罗的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在算一笔账。“我能学吗？”
“能。”
“那你教我。”
“等你过来。”
苏锦罗点头。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铜镜里顾淮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顾淮没料到的话。
“文远的伤好了。他说他想去你那边读书。”
顾淮把水杯搁下。“读书？”
“他说他在大胤没什么用，铺子的事帮不上，官司也打完了。他想去你那边学点东西。”苏锦罗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攥住了袖口，“他说……他想跟我分开。”
铜镜里她的脸被油灯的光照得有些模糊，嘴角的梨涡没有出现。顾淮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不该接。
“他说他配不上我，说我跟你会更好。”苏锦罗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复述一段她背了很久的话，“他说他从来没给过我什么，除了拖累。”
“你自己决定。”
苏锦罗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铜镜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时谈生意时那种掂量货色的打量。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指节在微微地抖，但她的眼睛很定。
“我决定好了。但我先问你——”她停了一下，油灯芯在那边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又直起来，“你要我吗？”
顾淮的手搁在货架上，指腹抵着一只纸箱的边缘。铜镜里苏锦罗的目光盯在他脸上，一瞬不移。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从镜中跌出来，浑身是血，醒来第一件事是摸腰间的钥匙。想起她坐在井边打水时说的“我从来没这么刺激过”。想起她站在铺子封条前，背挺得笔直，说“走吧，去牢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锦罗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更紧，久到铜镜的波纹开始微微颤动，像是快要收拢。
然后他说：“要。”
铜镜那边，苏锦罗的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地陷进去，眼睛里那层一直绷着的东西松开了。她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七天。我过来。”
镜面暗下去。顾淮站在仓库里，低头看腕上的碎玉镯。手机屏幕亮了，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哥，那个年轻人什么时候能来？我下周要开直播首秀。”
他回：“下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