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冷下去的第二天，小满把云锦库存全挂上了。定价每米五千，链接放出去四十分钟，两匹缠枝莲没了。她把剩下的万字纹和云鹤纹分成几个时段上，每次上架前在粉丝群预热一波，三天之内全部售罄。古药方产品那边更疯——沈氏金疮膏的预约排到了一万两千号，后台客服被问爆了“什么时候有货”。
小满把后台截图发给顾淮时，附了一句话：“哥，我们发了。”
顾淮坐在仓库里翻账本。这个月交易额破了百万，成本不到三万。他把数字写在白板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白板擦干净，列了一张新清单。苏锦罗要来，他得把这边的事安排好。纺织工具选了手提式织布机的小型样机，淘宝上找的，能织平纹和简单斜纹。染料买了三十种色卡，每色一小罐。玻璃制品补了两箱，这次加了带盖的玻璃罐和玻璃碗。药材去同仁堂配了十副，都是大胤那边稀缺的品种。
忙完这些已经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他爸妈来了公司。
顾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挂的那排云锦样品，眼睛眯起来。他退休前教了三十年历史，对织物有研究，走到那匹万字纹跟前，伸手摸了一下边角，指腹在纹路上来回蹭了两遍。
“明代织造工艺。”顾建国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苏杭织造局的技法，金线盘绕的收针方式，跟明中期的传世品一致。你从哪弄来的？”
“海外渠道。”顾淮给他爸倒了杯茶。
“哪个海外渠道卖明代云锦？”顾建国接过茶没喝，盯着他，“你爸教了三十年历史，别拿这三个字糊弄我。”
顾淮摸了摸鼻子。他妈李慧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看见满墙的锦缎，脚步停了一下。“淮淮，你这公司怎么跟绸缎庄似的。”
“妈，这是样品。”
“样品挂一墙？”李慧芳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拧开盖子，是红烧肉，“你爸说你最近总出差，我炖了点肉给你补补。”她环顾四周，目光从那匹云锦扫到玻璃柜里的古玉，又扫到小满桌上那摞打包好的快递单，“这些东西，来路正不正？”
“正。”
“你别犯法。”李慧芳把筷子递给他，“你爸虽然教历史，但他不会捞你。”
“不犯法。”
顾淮夹了一块肉塞嘴里。李慧芳没再追问，坐在小满的椅子上，打量着儿子的公司。顾建国又转回那匹云锦跟前，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花纹边缘。顾淮看着他爸的背影，心里盘算着——铜镜的事瞒不了多久，但也不能现在说。等他先把苏锦罗接过来，安顿好，再找个机会慢慢解释。
当天晚上他回到公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苏锦罗来了住哪，住多久，铺子谁管，文远什么时候过来，沈知微和阿鸾那边怎么交代，铜镜的秘密对父母怎么开口。一个问题套着一个问题，他想了两个小时没睡着，最后起来抽了根烟，在阳台上坐到凌晨。
第七天晚上，他提前一个小时到仓库。把要带过去的物资码好，又给苏锦罗准备了一只小背包，里面放了换洗衣物、充电宝、手机、耳机，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写着“欢迎来杭州”和几个常用电话号码。零点整，铜镜亮起来。
苏锦罗的脸出现在镜中。她换了那件月白交领衫，头发用玉簪别着，身后桌上搁着一只包袱，扎得整整齐齐。她看见顾淮，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但绷得很紧。
“我准备好了——去你那边。”
“你确定？”
“我确定。”
顾淮把手伸进镜面。苏锦罗的手从那边伸过来，指尖冰凉，攥住他手掌时用了很大的力气。她迈步走进镜面，顾淮感觉一阵猛烈的冷从手掌传遍全身——失重，脚下踩不到东西，四周全是银灰色的光，耳边有风声和铜镜的嗡鸣混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脚底忽然触到硬地。
苏锦罗松开他的手，往前踉跄了一步，站住了。她抬起头。
LED灯条白花花的光从头顶浇下来，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纸箱码得整整齐齐，透明胶带反着光。再远处是窗户，玻璃外面竖着几栋楼，几十层高，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霓虹灯的色块在楼面上缓慢变换。
苏锦罗仰着头看那些楼，看了很久。顾淮站在她身后，看见她肩膀在抖，细密的，压不住的。她的脖子仰得发酸，抬手揉了一下，又继续看。那些楼比大胤的城墙高十倍，玻璃幕墙上映着杭州夜晚的万家灯火，一层一层往上叠，一直叠到夜色深处。
“顾淮。”她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嗯。”
“我腿有点软。”
顾淮上前一步，站到她旁边。苏锦罗偏过头看他，LED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在大胤时被油灯柔化的棱角全暴露出来——颧骨、下颌线、那道从耳根到锁骨的伤疤，清清楚楚。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他在铜镜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
她把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指节发白。
“走吧。”她说，“带我看。”
顾淮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小，掌心有茧，凉而韧。他拉着她往仓库门口走，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她吓了一跳，攥紧了他的手。
“感应灯。”他说。
“感应。”
她重复了一遍，踩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笑了一下，很轻，梨涡浅浅的。然后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那扇门外面是杭州。
“你表妹，”她忽然说，“明天能见吗？”
“能。”
“那好。”她把攥着他手腕的手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放开，“我今晚先看看你住的地方。然后明天——”她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目光在走廊的灯光下又稳又亮，
“我要跟她谈分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