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出来，杭州的夜风灌进苏锦罗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手从顾淮腕上松开，自己抱住了胳膊。街上没几个人，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她低着头看那些影子，踩了一脚，又踩一脚，步子慢下来。
“冷？”
“不是。”她把袖口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路边那栋居民楼，窗口亮着各色的灯，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走。
顾淮的公寓在滨江一个老小区，六楼，两室一厅。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苏锦罗站在玄关，目光从鞋柜扫到客厅——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角落里立着台冰箱，嗡嗡地响。她没脱鞋，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
“进来吧。不用换鞋。”
苏锦罗迈进来，步子很轻。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冰箱上停得最久。她伸手碰了一下冰箱侧面，凉丝丝的，缩回手，又碰了一下。
“这里面是冰？”
“冷藏。放吃的。”
她点头，但没打开看。转身在沙发上坐下来，只坐了个边，背挺得直。顾淮给她倒了杯水，她双手捧着，掌心贴着杯壁取暖。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水杯旁边。
“文远写的。我来之前，他让我给你看。”
顾淮拿起来展开。纸是苏记铺子里用的那种裁好的信笺，墨迹新鲜，字迹工整但有几处笔锋发颤，像是写的人手不稳。
“锦罗，你我夫妻一场，我从未给过你什么。苏记的铺子是你在撑，官司是你在打，连我的命都是你求来的。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到头来不如你一个女子。顾淮能给你的一切，我都给不了。你和离之后，跟他，我不怨。文远绝笔。”
顾淮把纸放回茶几。苏锦罗看着那张纸，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在忍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攥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
“我没哭他。”
顾淮没接话。
“我哭我自己。”她抬头看他，眼眶红着，但没掉泪，“我嫁了他五年，他从来没给我写过这种话。他要是早写，我可能还高看他一眼。”
她把纸重新叠好，收进袖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扶着茶几边沿站稳，走到窗边。六楼望出去，杭州的夜铺在眼前，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两条光带，远处写字楼的霓虹还没灭。
“你们这里的夜，亮得像白天。”
“睡一觉就好了。”顾淮把客房的床铺好，换了新床单，“你睡这间。我在客厅。”
苏锦罗走进客房，站在床前。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比大胤的瓷枕软，捏了两下又松开。顾淮把门带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关了客厅的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灰白的线。
他躺下没多久，客房的门开了。苏锦罗穿着他找出来的旧T恤和棉裤，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睡不着？”
“不是认床。”她走到沙发旁边，在茶几另一侧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扶手，“你们这里的夜，太安静了。没有更漏声，没有打更的梆子，没有巷子里的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顾淮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过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你想干什么？”
“你睡你的。我坐一会儿。”
他没再劝。两个人一个在沙发上，一个在地板上，隔着茶几，听着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过了很久，苏锦罗忽然开口。
“你这边，有打更的吗？”
“没有。有手机，看时间用的。”他把手机摸出来摁亮，凌晨两点三十七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说“你再按一下”。他摁灭，又摁亮。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比更漏准。”
她靠着沙发扶手，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半阖着。顾淮把沙发上的毯子扯下来递给她，她接了，裹在肩上，没道谢。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头往一侧歪过去，靠在扶手上不动了。
顾淮没动。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背靠着墙，看着月光从那道窗帘缝里慢慢移，从地板移到茶几腿，再移到她蜷着的脚边。冰箱嗡嗡地响，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推送的新闻。他没看。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锦罗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裹着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顾淮坐在另一头，手里攥着那只玉簪，闭着眼，呼吸均匀。她没出声，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沙发角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晨光从缝里涌进来，铺了半间客厅。苏锦罗站在光里，看着楼下小区里早起的老人打太极，动作很慢，她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去见你表妹。”她没回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准备好了。”
顾淮睁开眼。她站在窗前，晨光把她的侧影裁成一条细长的暗色，碎玉镯在腕上折着一点冷光。
“谈分成之前，”她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梨涡浅浅的，“先带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超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