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胤是第四天傍晚的事。铜镜冷却期一过，顾淮把苏锦罗的背包和自己准备的药箱拎到仓库。苏锦罗站在铜镜前，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碎玉镯，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没等顾淮伸手，自己先迈步走进了镜面。
冷和失重她已经熟悉了。脚踩到青石板上时，她稳住了，没踉跄。顾淮跟在她后面出来，背包搁在地上，环顾了一圈。小院还是走时的样子，井沿上搁着那只木桶，竹叶落了几片在石板上。东屋的门开着，老周在里头整理苏记的账本，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苏锦罗，脸上那层绷了许久的皮松了松。
“东家，铺子前天解封了。老伙计们把前院收拾出来了，后院还在清。”
苏锦罗点头，没多问，转头看顾淮。“先去看文远，还是先去找知微？”
“知微。”顾淮把药箱拎起来，“文远在院里养着，跑不了。知微那边，你说她隔天来换药，今天正好是隔的那天。”
苏锦罗领路。两人出了城东，沿一条土路往北走。路两边是菜地和桑林，暮色从桑树顶漫下来，把叶子染成深墨绿。走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两边杂树渐密，再往前是一片竹林。竹竿碗口粗，密密匝匝地立着，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像下雨。
竹林深处三间茅屋，院墙是竹篱笆扎的，院里晒着四排竹匾，上面铺着切好的药材。一个穿灰白布衫的女子蹲在竹匾前，正往一只陶碗里捻药粉。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锦罗，站起来，目光越过苏锦罗的肩落在顾淮身上，停了一瞬。
“这就是你说的南洋商人？”
苏锦罗点头。沈知微的目光从顾淮脸上扫到他手里的药箱，又扫回他脸上，没说话，转身进了屋。苏锦罗偏头对顾淮笑了一下，低声说“她就这脾气”，跟着进去了。
顾淮站在院里，竹匾上的药材气味混着竹叶的清香往鼻子里钻。他打量了一圈——屋檐下挂着成串的干姜和艾草，窗台上摆着几只瓷瓶，瓶底用墨笔标了药名。茅屋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像是在争论什么。
他正要往里走，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一个少年冲进来，满头大汗，嗓子劈了叉地喊：“沈大夫！蛇咬的！手都黑了！”
沈知微从屋里快步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银刀和一只瓷瓶。她让汉子把少年放在竹匾旁边的长凳上，蹲下去看伤口。少年右手虎口到手腕肿成紫黑色，两个牙印往外渗黑血。沈知微用银刀在牙印上方划了一道十字，挤了两下，又取过瓷瓶倒出褐色粉末敷上去。
顾淮站在旁边看。沈知微的清创手法他见过一次，上次在竹林外她给那个农户治蛇咬，他就觉得有问题。这回他看清楚了——她先在伤口上方放血，又从瓷瓶里倒药粉，但伤口内部没有冲洗，牙印深处的淤血还在。
“你这样做不对。”
沈知微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从银刀移到顾淮脸上，冷而平，像被冰水浸过的刀锋。
“你说什么？”
“牙印里面有淤血，你只挤了外面。淤血不清干净，药粉敷上去没用，三天后还得烂。”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两秒。苏锦罗从屋里跟出来，看见这架势，嘴张了张，没插话。沈知微把银刀搁在凳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锋。
“你懂医？”
“不懂。但我在那边见过现代的清创流程。”
“那边？”沈知微皱眉。
苏锦罗开口了：“知微，他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人。异世来的。”
沈知微的目光在苏锦罗和顾淮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她没再问，转身蹲回凳前，把敷上去的药粉刮掉。顾淮从药箱里取出碘伏、无菌水和一支注射器，蹲下来，先把无菌水打进牙龈深处冲洗，用镊子把淤血块夹出来，再涂碘伏。整个动作五分钟，沈知微蹲在旁边看，眼睛越睁越大。
她凑近看他手里的注射器，鼻尖几乎碰到针管。“这是什么？”
“注射器。冲洗用的。”
“这个水呢？”
“无菌水。没有菌，不会感染。”
沈知微从他手里把注射器拿过去，对着光看了又看。她把针管抽出来，推了两下活塞，又装回去，反复三四次。苏锦罗在旁边笑了一声，对顾淮说：“知微从来没对人这么上心过。”
沈知微没理她。她把注射器放回药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看着顾淮。
“你那边，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
“很多。比这更好用的也有。”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转身进屋，顾淮跟进去。屋里比想象中整洁，一张竹床，一张木桌，桌上堆着卷册和散页。沈知微从桌角抽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沈氏医案”，字迹娟秀中带锋。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给顾淮看。
那一页上记着脉案：三皇子妃，妊娠五月，脉象浮数而虚，尺部沉细，舌苔紫暗，疑为水银慢性中毒。下方附了药方和解毒思路，末尾一行写着“景和十八年冬月廿三，诊于太医院”。
顾淮把册子翻回封皮，看了一眼沈知微。“你爹因为这个被下狱？”
沈知微点头。“他诊出三皇子妃被人下了慢性毒，写了脉案。第二天就被诬以‘谋害皇嗣’押入大牢。三皇子的人一直在找我，找这本医案。”
顾淮把医案合上，搁回桌上。他想起苏文远在牢里说的那句话——沈万山背后是三皇子。三皇子找苏记的龙袍织样，追杀沈知微，这两条线在同一个地方交汇。
“这个证据很重要。”
“你要做什么？”
“扳倒三皇子。”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很久。竹叶声从窗外传进来，屋里光线昏沉，她的脸一半在暗处，一半被桌角那盏小油灯照着。她没说话，但顾淮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了。
“你那个注射器，”她忽然说，“能不能再给我看一遍？”
顾淮笑了，从药箱里拿出来递给她。沈知微接过去，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反复推拉活塞，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苏锦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然后偏头看向顾淮，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顾淮读出来了。
“她信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