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裹着那件灰白布衫走进铜镜的。苏锦罗提前给她讲了规矩——手要稳，脚要快，别回头。她照做了，但脚踩到水泥地的那一刻还是踉跄了一下，顾淮扶住她的胳膊，她立刻抽回去，自己站稳了。
仓库的灯照得她眯起眼。她没问那些货架是什么，也没看窗外的高楼，目光直接落在顾淮那只药箱上。路上苏锦罗跟她说了，顾淮这边有“比注射器更好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顾淮带她去了方教授的实验室。沈知微站在走廊里，盯着实验室门牌上那行字看了很久——“中医药大学·中药药理实验室”。她认得出这些字，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不太确定。顾淮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通风橱前调仪器，听见动静回头，目光先落在顾淮身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沈知微，停住了。
“方教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知微。太医沈济世之女。”
方教授站起来，把手套摘了，走过来。他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沈知微两眼，然后伸手：“你整理的《沈氏医案》，顾淮给我看过电子版。你父亲是妇科圣手，那本脉案写得极扎实。”
沈知微没握他的手。她看着方教授身后那排仪器——离心机、显微镜、色谱仪、恒温箱，每一样都是她没见过的。她偏过头问顾淮：“这些都是做什么的？”
方教授笑了，侧身让开路。“进来，我带你看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沈知微没坐下来过。方教授每介绍一台仪器，她就凑近看操作面板，问三个问题，然后要求自己试一遍。离心机她第一次上手就摸对了转速和配平，显微镜她调焦只用了两次，色谱仪她看着方教授演示了一遍进样，第二遍就自己操刀，手稳得像做了千百遍。方教授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回头对顾淮低声说了一句。
“这姑娘是天才。”
顾淮靠在门框上。“我知道。”
沈知微听见了。她正往记录本上写数据，笔尖停了一下，没回头。写完之后她翻到前面几页，把方教授刚才讲的要点用极小的字补在页脚，字迹跟医案上一模一样，娟秀中带锋。
中午方教授带他们去食堂。沈知微端着餐盘，看着不锈钢格子里的菜，一样一样问顾淮是什么。她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从袖口里摸出那本医案，翻到最后一页，对方教授说：“我父亲记了一个方子，治消渴症的。我试过几例，有效，但不知道原理。你这边有没有办法查出是哪味药在起效？”
方教授拿过医案看了几行，点头。“用色谱仪跑一下提取物，能分离出有效成分。你想做这个课题？”
“想。”
方教授看了顾淮一眼，然后对沈知微说：“我给你办个研究生学籍。你挂在我名下，做古药方现代验证方向。你基础好，不用从头学，边做边补。”
沈知微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了。“我连大学都没上过。”
“你的医案比博士论文还扎实。”方教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说行就行。”
下午办手续，沈知微填表的时候手很稳。填到“学历”那一栏，她停了一下，顾淮在旁边说“写私塾”。她写了，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方教授拿过表看了一眼，签了名，又盖了教研室的章。
从行政楼出来，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人背着书包跑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梧桐树荫下穿过，有人坐在草坪上看书。她看了很久。
“在古代，女子不能进太医院。”她忽然说，“我爹教了我所有本事，但我只能在山里采药，给农户看病。他说可惜了，但没办法。”
顾淮站在她旁边，没接话。
沈知微偏过头看他。“谢谢你。”
“是你自己的本事。”
“但你给了我本事的机会。”
晚上回公寓，苏锦罗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两间卧室，苏锦罗一间，沈知微一间。顾淮把沙发拉开，铺上被褥。沈知微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张单人床和书桌，没进去。
“我睡不惯软的。”
“那你睡地板。”苏锦罗从隔壁探出头，“别折腾他。”
沈知微把床上的褥子抽下来铺在地板上，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整整齐齐叠成方块搁在脚边。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手搁在胸口，掌心压着那本医案。
顾淮关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躺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上。隔壁传来沈知微翻身的声音，然后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沈知微走出来，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医案。
“顾淮。”
“嗯。”
“三皇子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顾淮睁开眼。黑暗中她的轮廓蹲在茶几另一侧，眼睛反着窗外的一点微光。
“等我把苏记的织机暗格弄清楚。”他侧过身看着她，“你父亲的医案加上沈万山的走私证据，只差最后一样东西——那件龙袍织样。拿到它，三皇子就跑不掉。”
沈知微沉默了几秒。“织样在苏记的织机里。织机被搬走了。”
“我知道谁搬的。”
沈知微站起来，把医案收进袖口，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