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医案摊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客厅茶几不够用，她把餐桌也拉过来，两本线装册子摊在桌面上，一页一页翻着找。苏锦罗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看见这架势，把面搁在茶几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帮忙。
“我来翻，你念。”苏锦罗把袖口卷上去，“账本我看多了，脉案差不多。”
沈知微没推辞，把第一册递过去，自己翻开第二册。顾淮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和本子，听她们两个念，一条一条记。
“景和十七年，腊月。三皇子妃，妊娠四月。”苏锦罗念得很慢，指尖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滑，“脉象左寸浮数，右关沉滑，尺部细弱。舌苔薄白，边有齿痕。主诉：食少倦怠，午后潮热，入夜难眠。”
沈知微接上：“对应的是养心汤加减。当归、白芍、川芎、熟地、人参、白术、茯苓、甘草。但效果不显。”
“为什么？”
“因为不对症。”沈知微翻到下一页，“我爹在药方旁边批了一行小字——‘连服七日，潮热未退，反增口渴。疑非虚证，改从毒论。’”
顾淮把这一条记下来。苏锦罗继续翻，念到下一诊：“景和十八年，正月。脉象同前，舌苔转紫。我爹换了方子，加了绿豆、甘草、金银花。批注：‘试解其毒，三剂后舌色转淡，效。但停药即复。’”
沈知微的手指在册页边缘停住。“这之后隔了七天没记。再下一诊就是——‘三皇子妃忽腹痛，下血少许。脉象散乱。予安胎药，未果。’”
苏锦罗沉默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慢极重，墨迹浓得洇透了纸背：“水银入血，非一日之功。饮食中每日微量，积三月而发。吾诊出此症，翌日即遭构陷。若有人见此册，当知吾冤。”
下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沈知微把册子合上，掌心压着封皮，低头看着桌面。
“我爹知道是谁干的。”她的声音很平，“但他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一早，禁军就进了家门。”
顾淮搁下笔。“证据够不够？”
“够。脉案、药方、病程记录，每一天都有。只要对照三皇子妃当年的饮食记录，就能找出下毒的渠道。”沈知微抬起头，“但需要一个能递到皇上手里的人。三皇子在朝中耳目众多，普通官员不敢接。”
苏锦罗把另一册翻到最后，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大皇子。我在京城茶楼的分号，有渠道能搭上大皇子的门客。林掌柜跟那边有往来。”
“不急。”顾淮把本子合上，“先把三皇子在杭州的势力摸清。沈万山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多少他的人，我们不知道。贸然递证据，可能半路就被截了。”
沈知微把医案收回袖口，动作很慢。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杭州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高架上的车灯连成线，不像大胤的夜那样黑得彻底。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我爹是个固执的老头。一辈子只认医理，不认权贵。太医院的同僚劝他给三皇子妃开些温补的方子，别太较真。他说‘医者诊病，不诊人’。”
她偏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淮脸上。
“我爹要是肯低头，就不会死。”
顾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没死。”
沈知微愣住。
“他的医案活着。”顾淮指了指她袖口里的册子，“你带着它走了三年，今天它摊在这张桌子上，我们都在看。他没死。”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苏锦罗从餐桌那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
“他说得对。你爹的东西不会白留。”
沈知微低头把袖口里的医案又摸出来，攥在手里，指尖在封皮上那个“沈”字上来回摩挲。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院门忽然响了。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压得很低：“东家，有消息。”
顾淮过去开门。老周侧身进来，脸上带着赶了远路的疲惫，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阿鸾从城东传过来的。三皇子的人在杭州活动，三个人，住在望湖楼后面的客栈。他们在打听一个年轻女子，说是京城口音，会医术，带着一本册子。”
沈知微的手攥紧了医案。
顾淮把纸条接过来看了一眼。“找沈知微的。”
“对。”老周点头，“阿鸾说那三个人身上带着腰牌，是京里禁军的样式。”
顾淮把纸条折好收进兜里。他转身看着沈知微，她站在窗边没动，但肩膀绷成了一条线，指节攥得发白。
“你先留现代，别回去。”
“但我爹的药铺——”
“我去。”顾淮从沙发上拿起外套，“苏锦罗在这边陪你。我明天带阿鸾去查那三个人的底。”
沈知微看着他。窗外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那一点抿紧的弧度。她把医案重新收回袖口，往房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淮。”
“嗯。”
“那三个人身上带的腰牌，你让阿鸾别碰。”她转过身来，目光很沉，“禁军的腰牌内侧有暗记，碰了会留痕迹。我爹教过我——京城来的人，东西不能乱动。”
顾淮点头。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小满发来消息：“哥，那个沈望又来了。他说他查到了钥匙在谁手里。他说钥匙在——阿鸾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