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胤是第二天傍晚。苏锦罗跟顾淮一起走的，沈知微留在现代跟方教授做实验。铜镜冷却期刚过，两人分头进的镜面，苏锦罗走前面，顾淮背着药箱跟后头。脚踩到青石板上时，院里的石榴树正落花，几瓣红的落在井沿上。
老周在院里等着。顾淮把药箱搁下，第一句话是：“阿鸾呢？”
“城东客栈盯梢。那三个人还在，今天没出门。”老周递过一张纸条，“阿鸾画的客栈布局图，二楼三间房，楼梯口左手第一间住着领头的，右耳后有疤。”
顾淮把纸条摊在桌上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兜里。苏锦罗从屋里出来时换了件家常的灰蓝布衫，头发松了，用那根木簪重新别了一遍。她走到桌前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图，手指点在二楼楼梯口的位置。
“这里有个后窗，对着巷子。”她说，“我小时候在那条巷子里玩过，后窗底下有一棵老槐树，枝杈能爬上去。”
顾淮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什么巷子都熟。”
“苏记铺子开了三十年，杭州城东哪条巷子我没钻过。”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拍了拍袖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
第二天顾淮跑了三件事。第一件，在城东租了个三进院子。前院临街，三间门面，正好做铺面。中院两间正房带东西厢，院里一口新井，墙角一株石榴。后院两间仓库，带一扇后门通巷子。房东要价不低，顾淮从现代带过来的一块玻璃砖抵了半年租金，房东捧着那块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连声说“值”。
第二件，把老周、林掌柜、赵铁柱叫到新院子的中院开会。四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顾淮画的分工图。老周管账目和铺面日常，林掌柜管情报和消息传递，赵铁柱管运输和镖路。顾淮自己管货源和两界通道。苏锦罗管织造和品控。
“两界商栈。”顾淮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后对外就用这个名字。明面上做布匹和药材生意，暗地里——你们知道就行。”
老周点头。林掌柜捧着茶碗转了两圈，问了一句：“东家，那铜镜的事，我们几个要不要知道？”
“不用知道。”顾淮把纸折好，“你们只管生意。货从哪来，我来管。”
赵铁柱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搓手。等其他人散了，他才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东家，青溪村那边出了点事。”
第三件事就是赵铁柱带来的消息。青溪村在杭州府西北，山里，猎户聚居。刘家是那一带的地主，看中了村寨后山的几片林地，说要开矿，强行圈了地。村民不干，一个叫阿鸾的姑娘带着十几户猎户跟刘家硬扛了三天。刘家今天带了二十多个家丁上山，把村口围了。
顾淮把地图摊开，赵铁柱指了青溪村的位置。从杭州城过去，快马要两个时辰。他站起来，从后院的物资里抽了两把瑞士军刀和几颗烟雾弹，又拿了一卷绳子，塞进一个布包里。
苏锦罗跟进后院，看他往包里塞东西。“你要去？”
“赵铁柱说那姑娘快撑不住了。”
“我跟你去。”
“你留下看铺子。”顾淮把布包带子系紧，“老周明天要去衙门递铺子的开业文书，你得盯着。”
苏锦罗站在仓库门口，没再争。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背上包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
“顾淮。”
他回头。苏锦罗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在他手里。是一只布缝的护腕，里面絮了软棉，针脚很密，边上绣了一朵极小的莲花。
“我昨晚缝的。山里树多，蹭胳膊。”
顾淮把护腕套在左腕上，紧了紧。布面贴着皮肤，软而韧。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了院门。赵铁柱牵了两匹马在巷口等着，顾淮翻身上马，靴子踩进马镫时想起一件事，低头朝苏锦罗喊了一句。
“那个阿鸾——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信物？”
苏锦罗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扶着门框，愣了一下。“信物？”
“沈望说钥匙在阿鸾身上。”
苏锦罗皱眉。她低头想了几秒，忽然抬起头来。“她爷爷死的时候给她留了一把猎刀。刀柄上刻着东西，她一直挂在脖子上，从来不给人看。”
顾淮拉紧缰绳。赵铁柱的马已经窜出去半里地了，他两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追上去。苏锦罗站在门口，看着两匹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刚才塞护腕的时候，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那里骨节分明，比她想象的细，但硬得像铁。
她把门关上，转身回了院子。老周正在中院井边磨墨，准备写开业文书。苏锦罗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两界商栈”四个字。字是柳体，筋骨挺拔，收笔处又带一点她自己的圆润。
老周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东家好字”。苏锦罗搁下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说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帮你做生意、打官司、救丈夫，图什么？”
老周磨墨的手停了停。他看了苏锦罗一眼，没回答，继续磨墨。
苏锦罗也没追问。她把那张纸晾在桌上，起身去后院清点明天要上架的布匹。后院仓库里堆着从现代运过来的防水布、玻璃器和白糖，旁边是苏记织坊新出的几匹素绸。她把素绸一匹一匹展开，对着天光看经纬密度，手指在布面上来回抚了两遍。
抚到第三匹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这匹绸的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跳线，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拿剪子把跳线处拆开，发现里面的丝线颜色不对——是靛蓝掺了青黛，两种蓝不一样，混在一起织出来在暗处看不出来，对光一照就露馅。
她攥着那截拆下来的线头，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靛蓝是苏记常用的染料，青黛却是药材。苏记的织坊不备青黛。
她把线头收进袖口，回屋拿了纸笔，写了一行字，折好交给老周。“明天开业之前，把这个送到林掌柜手里。让他查查，杭州城里谁在同时买靛蓝和青黛。”
老周接过纸条，没问为什么。苏锦罗站在院中，看着天色暗下来。城东方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她攥了攥袖口里那截线头，转身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