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往西北走了半个时辰，官道就断了，剩下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往山里钻。顾淮骑的那匹枣红马在平地上还行，一进山就喘粗气，赵铁柱那匹黑马倒是稳，蹄子在碎石坡上踩得笃笃响。
“东家，下马走吧。前面山道陡，马上去不好下来。”赵铁柱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路边一棵老松树上。顾淮跟着下来，腿内侧磨得发烫，他没吭声，把布包往肩上紧了紧。
山道窄，两边的竹子密得透不过光，白天也暗得像傍晚。赵铁柱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稳，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没声。顾淮跟在后头，膝盖打颤，第三个陡坡的时候他伸手拽了把旁边的竹竿，竹竿晃了晃，根部的土簌簌往下掉。
“东家，快了。”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递过来一根削好的木棍，“拄着。”
再走两刻钟，竹子渐稀，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半山腰的缓坡，坡上有几间茅屋，屋前一块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削尖的竹签和几捆麻绳。一个穿短打的身影蹲在空地边上，正拿猎刀削一根竹签的尾端，刀锋贴着竹面走，薄薄的竹片卷起来，像刨木花。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圆脸，大眼睛，麦色的皮肤，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发尾用皮绳扎着。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顾淮没听见她膝盖响。她上下打量了顾淮两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上，又从肩上扫到他手里那根木棍。
“你就是苏姐姐说的那个南洋商人？”
“是。”
“长得还行，”她把猎刀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竹屑，“但太瘦了。山路都走不动，明天怎么打？”
顾淮把木棍搁在地上，喘匀了气。“明天刘家来多少人？”
“二十三个。我数过了。”阿鸾往山口方向偏了偏头，“三更的时候到的，在村口搭了棚子。领头的叫刘虎，刘家老三，带了五把刀，其余的都是棍棒。”
赵铁柱蹲在空地边上喝水囊，阿鸾走过来，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签在手里转了一圈，签尖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她看着顾淮。
“苏姐姐说你脑子好使。你说怎么打。”
顾淮走到空地边缘，往下看。山口在两山之间，窄得像一道裂缝，只容三四人并行。两侧坡陡，长满灌木和碎石，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着鹅卵石。他蹲下来，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两条竖线代表山脊，中间一条缝代表山口，缝前面画了个圈。
“山口前面这块空地，他们进来之后会松劲。你的人在两侧坡上，等他们全进了山口，从上面推石头、放绊索。后面再堵一道。”
阿鸾蹲在他旁边看地上的图，看了一会儿，点头。“绊索我会设。石头也用不着推，坡上本来就有几块松的，一撬就滚。”她抬头看他，“你那包里带的什么？”
顾淮拉开布包，掏出烟雾弹和战术手电，搁在地上。阿鸾拿起烟雾弹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手电，顾淮按下开关，光柱射在旁边的竹竿上，照亮了一片叶子。阿鸾吓了一跳，手缩回去，然后凑近手电前端看。
“什么玩意儿？”
“照眼睛的。三更的时候用，他们看不见路。”
阿鸾把手电拿过去，对着自己的手背按了一下，光晃得她眯起眼。她笑了一声，两颗虎牙露出来。“这个归我了。”
接下来两个时辰，两人在坡上布陷阱。阿鸾手脚快得惊人，她能在陡坡上侧身站着，单手把麻绳系在灌木根部，另一只手拿猎刀削竹签。顾淮跟在她后面，把竹签一根一根插进土里，签尖朝上，用落叶盖住。他插了二十根，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阿鸾回头看他一眼，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竹筒扔过来。
“喝。”
竹筒里是水，清凉带点甜，顾淮灌了两口，是山泉水。阿鸾已经蹲在坡底收尾了，她把最后几根绊索的末端埋在落叶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天色暗下来，山里的夜来得快，雾气从溪沟底漫上来，湿漉漉的。
两人在山口旁边的岩洞里歇脚。洞不深，刚好避风，赵铁柱捡了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洞壁上的青苔。阿鸾靠在洞口的石壁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猎刀搁在膝盖上。顾淮坐在对面，后背靠着岩壁，浑身散了架似的。
“你那个镜子，”阿鸾忽然开口，眼睛看着洞外的雾气，“苏姐姐说能通两个世界。真的假的？”
“真的。”
“你那边，也有山？”
“有。比这高。”
阿鸾偏过头看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有几个女人？”
顾淮被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赵铁柱在火堆另一边假装没听见，把脸埋进水囊后面。
“苏姐姐一个，”阿鸾掰着手指头，“沈姐姐一个。还有吗？”
“没有。”
“那我呢。”
顾淮抬起头。阿鸾还是那个姿势靠在石壁上，猎刀搁在膝盖上，火光映着她半边脸，虎牙浅浅地露着。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
“逗你的。”她把猎刀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挡风的藤蔓往外看了一眼。雾气更浓了，山口的轮廓已经看不清。她放下藤蔓，回头对他说了一句。
“三更之前睡一会儿。明天有得打。”
顾淮靠着岩壁闭上眼，但没睡着。火堆噼啪响了一声，阿鸾在洞口坐下来，背对着他，辫子垂在身后，发尾那截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了。他忽然想起苏锦罗说的那句话——她爷爷死的时候给她留了一把猎刀，刀柄上刻着东西。
那把刀现在就插在她腰后，刀柄露在外面，火光太暗看不清上面刻了什么。顾淮闭上眼，手搁在布包上，指腹贴着那只烟雾弹冰凉的金属壳。明天天亮之后，他得找个机会看看那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