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午时，杭州府衙正堂。曹文彬坐在公案后面，手里攥着惊堂木，面前摊着苏文远案的卷宗，翻来覆去翻了三遍。堂下站着两排衙役，水火棍拄在青石地面上，没精打采。苏文远被带上堂时，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手腕上的铁链磨出两道红痕，脸比上次在牢里见时更瘦，颧骨像两把刀子顶着皮。但他站着，没跪。
曹文彬清了清嗓子，念了一遍“证据不足、疑点颇多”之类的判词，惊堂木一拍，声音在堂上转了一圈，落在门槛外面。苏锦罗站在堂外台阶下，听见那声惊堂木，肩膀绷了一下，没动。直到衙役把苏文远扶出侧门，她才跑过去。
她跑的时候布鞋底在石板上打了下滑，踉跄了一步，又稳住，伸手扶住苏文远的胳膊。苏文远偏过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推开她，但也没靠在她身上，自己撑着墙往台阶下走。走出府衙大门时，他松开了苏锦罗的手，自己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走吧。”苏锦罗没再伸手扶，站在旁边等着。
小院里，顾淮坐在井沿上。院门推开时他站起来，看见苏锦罗走在前面半步，苏文远跟在后面，一瘸一拐。苏文远进院看见他，站定了。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囚衣，又抬头看顾淮。然后他做了件让顾淮没料到的事——他推开苏锦罗扶过来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给顾淮鞠了一躬。
动作很慢，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顾淮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手劲不小，苏文远被他托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谢谢你。”
“别谢。我有条件。”
苏文远愣了一瞬。
“你的命是我救的，以后你听我的。”
苏文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一丝血珠，他没擦。“行。”
苏锦罗去厨房熬药。药是沈知微之前配的外伤方子，老周上午送来的，药包上贴了一张纸条，字迹清瘦——“脓已排尽，此方续接筋骨，三碗水煎一碗，饭后服”。
苏文远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落在厨房门口。苏锦罗蹲在灶前扇火，侧影被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看了很久，然后偏过头对顾淮说了一句。
“她跟着我受委屈了。”
顾淮坐在桌对面，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厨房。苏锦罗正往药罐里加水，没注意这边。
“以后不会了。”
苏文远收回目光，看着他。那种眼神顾淮见过——在牢里他就是这样看人的，沉而慢，像在辨别一句话背后有几分真。他没追问，只点了一下头，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顾淮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攥着，指节泛白。
苏锦罗端药进来时，苏文远睁开眼。她把碗递过去，两个人的指尖在碗沿上碰了一下。苏文远的手缩得很快，像被烫了。苏锦罗没察觉，转身又去灶上忙。顾淮看见了，没说话。
入夜之后，苏文远吃了药睡在东屋。老周把那张窄床让出来，自己铺了张草席睡在灶间。苏锦罗坐在院里井边，顾淮坐在对面。院里没点灯，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银子一样洒在石板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顾淮看着井沿上那只木桶。桶底还汪着水，映着月亮。
“那就别还。”
苏锦罗抬起头来。月光正好从屋檐斜下来，照在她脸上，那道伤疤被月色浸得淡了，梨涡的凹陷处投着一小片暗影。她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正屋的铜镜忽然亮了一下。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银灰色光在石板地上划了一道细线，一瞬就灭了。顾淮站起来。子时到了。
苏锦罗也站起来。她跟着他走进正屋，苏文远在东屋睡着，呼吸声均匀。铜镜立在桌上，镜面银灰色的波纹正在往外漫。苏锦罗站在桌边，看着那面镜子。
“你走吧。”她说，“后天——不，七天后。我等你。”
顾淮从领口拽出那只玉簪，红绳上系着的莲花簪头在镜光里泛着淡淡的脂色。他把簪子重新塞回衣领，弯腰从桌下拎起背包。铜镜的波纹已经漫到了镜面边缘。
他迈步走近镜面。冷，失重，脚底触到水泥地。仓库的LED灯条亮着惨白的光，货架上纸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上又沾了一层铜锈。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信号恢复，小满的未读消息刷了一屏。
最后一条写着：“哥，沈望又来了。他说龙袍织样的事，他查到了新东西。他问你——苏记那台老织机，还在不在？”
顾淮盯着那条消息，想起苏锦罗刚才说“后天”时改口成“七天”的那个停顿。他回了一条：“不在。被搬走了。”
发完消息他又打了一行字：“约沈望明天见。我有蜡丸给他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