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楼在西湖东岸，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底下一溜排开八扇雕花木门，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招牌。午时未到，楼下大堂已经坐了七八成，说书先生坐在角落的高台上，醒木一拍，正说到“武松打虎”那一节。茶香混着蒸笼里飘出来的点心味，跑堂的端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淮进门时，门口迎客的伙计看了他一眼，没拦，只问“楼上雅间？”他点了一下头，伙计便引着他往楼梯走。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越往上，说书声越远，到三楼时只剩隐约的几缕。雅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伙计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又轻轻合上了门。
沈万山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胖脸，圆眼，笑起来两腮堆出三道褶，活像庙里供的弥勒。他穿一件团花锦袍，腰间挂一块翡翠牌子，手指上套着枚祖母绿戒指。顾淮进来时，他正端着茶碗吹茶沫，眼皮抬了抬，笑容挂在脸上没动。
“顾老板，请坐。”
顾淮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四碟点心，一壶龙井，两只青瓷茶碗。沈万山亲自给他倒了一碗，茶汤浅黄，豆香扑鼻。
“沈老板看过了？”
“看了。”沈万山放下茶壶，笑容收了三分，“盐铁那几张，拍得清楚。信只露了个头，没看全。”
“信全本在我手里。盐铁的账目，我也抄了一份。”
沈万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放下碗之后，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那双圆眼睛盯着顾淮，里面的东西跟他胖乎乎的外表完全不搭——阴，狠，像一条盘在竹篓里的蛇。
“你想要什么？”
“撤诉。苏记解封。苏文远出狱。”
“就这些？”
“还有——你退出杭州市场。瑞丰号在杭州的分号，盘给苏记。”
沈万山的手指在茶碗沿上摩挲了一圈。他忽然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一声“哈”。“你一个南洋商人，胃口不小。”
“我胃口不大。但我的证据够大。”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楼下说书先生醒木又响了一声，楼下客人起哄叫好，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闷闷的。沈万山的手指在茶碗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苏文远可以放。但苏记的秘方——”他顿了一下，目光往顾淮脸上凑了凑，“秘方的事，你别插手。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秘方你想都别想。”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他身体往前倾了半寸，茶碗在桌上搁得重了些，发出一声脆响。“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顾淮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离那只茶碗一寸远，“沈老板，你走私盐铁，按大胤律，斩立决。我手上的东西递到道台衙门，你连审都不用审。你现在跟我坐在这里喝茶，是因为我还没递。”
沈万山盯着他，腮帮子上的肉绷了绷。
“三天后放人。”他咬牙说。
“两天。”
“两天来不及走公文——”
“那是你的事。”
沈万山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西湖上渔船的号子声，远远的，混着水汽。他终于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行。两天。苏文远后天出狱，苏记解封。瑞丰号杭州分号，盘给苏记。”
顾淮站起来。沈万山没动，只在他转身时在背后说了一句：“顾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商人。”
顾淮推开门，走廊里迎面撞上端着铜壶的伙计，热水晃出来溅在他袖口上，他侧身让过去，快步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时，身后有人追上来，脚步急促。他回头，是林掌柜，望湖楼的东家，四十多岁，瘦长脸，八面玲珑的一个人。林掌柜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墙角，声音压得很低。
“沈万山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应了你，明天就能找道台翻案。他背后的人，手眼通天。”
“我知道。”
林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两圈。“你到底是什么人？南洋可没有你这样的。”
顾淮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被拽皱的布面。“一个商人。”
他下楼出门，西湖的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他沿着湖岸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放慢步子。刚才林掌柜拽他袖子的时候，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他摊开手——一颗蜡丸，拇指大小，蜡壳上印着一个三角符号。
跟沈望名片背面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他把蜡丸收进贴身衣袋，脚步没停。巷子尽头连着城东的石板路，再走一里地就是苏锦罗的小院。后天苏文远出狱，苏记解封。事情看起来快完了，但沈万山不会收手，蜡丸里的东西还没拆，林掌柜的身份也还没弄清楚。
他走到小院后门时，苏锦罗正站在门口等他。她手里攥着一封拆开的信，脸色发白，看见他回来，把信纸递过来。
“阿鸾刚送来的。曹文彬今早派人去了苏记老铺，把那台老织机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