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打上来的时候，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苏锦罗把桶搁在井沿上，水晃荡着洒出来一些，溅在石板上洇成深色的一小片。顾淮蹲下去捧水洗脸，手刚伸进去就缩了一下——凉得扎手，像冬天从室外刚拎进屋的自来水。
“冰的。”
“井水冬暖夏凉，这季节最凉。”苏锦罗坐在井沿另一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伸手也捧了一捧。她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然后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洇湿了衣领。她拿袖口胡乱擦了一把，鼻尖红红的。
顾淮看着她，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我从来没这么刺激过”。现在她脸上那股兴奋劲已经退了，换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铺子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点当日流水时那种神色。
“你那边，”苏锦罗把湿袖子卷下来，手指在袖口上捏了捏，“真的有高楼？”
“有。几十层。”
“几十层。”她重复了一遍，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院墙上头是深蓝的夜空，竹叶尖儿在月光里翘着。“那得住多少人。”
“一栋楼住几百户。”
苏锦罗低头算了一下，没算明白，摇了摇头。“车呢？你说不用马拉自己会跑的。”
“烧油，烧电。一天跑几百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井沿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她问了一句让顾淮没料到的话：“你那边有绸缎庄吗？”
“有。但不多。现在人穿机器织的布，便宜，快。”
“机器织的。”苏锦罗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跟刚才重复“几十层”完全不同。她低头看着桶里剩下的水，月亮在水面上碎成几片。“那我的手艺，在你那边值钱吗？”
顾淮看着她。月光打在她侧脸上，那道从耳根到锁骨的伤疤在夜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贴在皮肤上。
“值钱。非常值钱。”
苏锦罗抬起头来。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目光很直，不是谈生意时那种掂量货色的审视，也不是分账时那种精明的打量。她就那么看着。
“顾淮，你救了我丈夫，帮我对付沈万山，还要去会曹文彬。你图什么？”
“图你的布。”
苏锦罗没笑。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摇头。“你撒谎。”
顾淮别开眼，看着院墙上的竹叶。
“你撒谎的时候，眼睛会看别处。”苏锦罗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像在铺子里点货时随口报出一匹布的尺寸，“你第一次来大胤那天，我让你睡东屋，你说好，然后去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才进屋。你是不习惯。”
顾淮没接话。
苏锦罗站起来，把桶里剩的水泼在井边的石板上，水声哗地响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她把木桶搁回井沿，转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我不问你图什么了。”她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些，“但你要记住——我苏锦罗做事，从不亏待盟友。”
“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迈进去半步，忽然又停住。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门槛上，细长的一条。
“顾淮。”
“嗯。”
“你穿越过来那天，”她停了一下，手在门框上捏了捏，“我哭了。”
门合上了。木门闩落进榫槽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响。
顾淮坐在井边没动。月亮挂在院墙上方，比昨晚看到的亮，大概是因为今晚天上没云。他低头看水桶，桶底还汪着一小片水，映出月亮和竹叶的影子，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苏锦罗站在门口时侧脸的轮廓，月光正好从檐角斜下来，照在她鼻梁和颧骨上，梨涡的凹陷处投下一小片暗影。那画面在他脑子里停着，像一张没来得及拍的照片。
“东家。”东屋的窗子被老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声音压得极低，“沈府那边有动静了。后门出来两匹快马，往北去了。”
顾淮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走到东屋窗下，老周递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是阿鸾刚才从墙外扔进来的。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写得极快——“沈万山明日巳时约曹文彬在望湖楼见面。带箱子。箱子很沉。”
顾淮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门关着，窗纸映出一点昏黄的光，苏锦罗还没睡。他站在院子里，月光从头顶浇下来，凉而清。
明天巳时，望湖楼。沈万山约曹文彬。带箱子，很沉。
他攥着袖口里的纸条，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望名片背面那行铅笔字，龙袍织样共两件。沈万山约曹文彬带箱子，箱子里是什么？如果沈万山拿到了龙袍织样，那苏记织机暗格里那件东西，还安全吗？
院墙外，阿鸾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从墙头翻过去，消失在巷子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