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的问话落在地上，院子里静了一瞬。顾淮没接话，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袖口。苏锦罗看了阿鸾一眼，语气像在铺子里打发一个问多了的顾客。
“镜子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回客栈盯着那三个人，天亮之前别打草惊蛇。”
阿鸾的嘴抿了一下，虎牙磨了摸下唇，但没再追问。她把布巾重新裹紧，走到墙根处，脚尖一点翻上墙头，灰布短打的身影在月光里晃了晃，消失了。
顾淮把背包重新打开，取出那只战术手电和烟雾弹搁在桌上。“今晚不睡了。等天一亮，我把照片送去纸铺。你去找孙典吏。”
苏锦罗点头，进里屋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搁在他面前。“沈万山那封信，你今晚拍的，明天一起洗出来。原件我藏在铺子后墙的砖缝里，等事情落定再取。”
顾淮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只小瓷瓶，瓶里是墨汁。他看了她一眼，苏锦罗说“万一你那边的纸不认，用这个”。
后半夜没睡。顾淮坐在桌边，把手机里的照片按顺序调出来，苏锦罗拿过宣纸和墨，对照着账本一页一页抄录盐铁走私的数目、日期和经手人。她写字的手很稳，小楷工整，像在誊一份要紧的契书。天蒙蒙亮的时候，桌上多了三张宣纸，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名字。
“这些够不够？”苏锦罗搁下笔，指尖沾了一点墨，她拿帕子擦了。
“加上照片，够了。”顾淮把宣纸折好，跟手机一起收进背包内袋。他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苏锦罗抬头看他，眼底有淡淡的青，但精神绷着没垮。
上午两人分头出门。顾淮裹着那件撕了袖口的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老周找来的旧短褐，去了城北纸铺。铺面不大，后院暗房里一股药水味，老师傅什么都没问，收了银子就开工。顾淮站在暗房外等了两刻钟，拿到一摞八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盐包上的戳记、账目板上的字迹、那封信的抬头和落款，每张都清楚。
回小院的路上他绕了两条巷子，没发现尾巴。苏锦罗比他晚回来一个时辰，进门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袖口里一张盖了经理司印的抄件搁在桌上。
“孙典吏收了。卷宗副本上写着‘苏文远通敌案，证据存疑，待复查’。”
顾淮拿起抄件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背包。他看了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巷子里飘来隔壁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
“今晚把照片给沈万山送一份去。”
苏锦罗手上的动作停了。“不先给曹文彬？”
“曹文彬已经动摇了，不用再加码。沈万山还不知道我们手上有他的亲笔信。让他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
苏锦罗想了一会儿，点头。她从灶上端了碗粥过来，搁在他手边。“吃完再去。”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顾淮喝了两口，烫得舌尖发麻。苏锦罗坐在对面看他喝粥，忽然说了一句：“你那边，有人等你回去吗？”
顾淮端碗的手没停。“我爸妈。催我结婚。”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办？我是说，这边的事完了之后。”
顾淮放下碗，看着她。苏锦罗的目光很直，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的意思，像在铺子里问一笔货什么时候能到。
“事完了再说。”他说。
苏锦罗没追问，起身收拾碗筷。顾淮背上包出门的时候，她在灶台前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后门别走，前门巷口有货郎盯着”。
沈万山的宅子在城西，三进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石阶扫得干净。顾淮没走正门，绕到后巷把一只信封从门缝里塞了进去。信封里是两张照片——盐铁仓库的全景，和那封信的开头几行。信封上没留名，只写了“沈老板亲启”。
塞完他快步离开，拐进巷口时听见身后宅子里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他没回头。
回到小院已经过了二更。苏锦罗在灯下打算盘，听见他推门进来，抬起头。顾淮冲她点了一下头。
“送了。”
苏锦罗把算盘推到一边。“明天我们等消息。”
院墙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二更天了。顾淮坐下来脱鞋，鞋底沾了一层沈府后巷的湿泥。苏锦罗从灶上端出一碗热过的粥，搁在他手边，什么都没说。
粥碗旁边放着一只小布包。顾淮打开，里面是那只碎玉镯，红绳重新换过了，玉上的裂纹被一根细细的金丝缠了两道，在灯下泛着微光。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去找孙典吏之前。”苏锦罗坐回算盘前，手指拨了一颗珠子，“镇上有家金铺，老师傅会锔玉。碎东西拼回去，总比散着强。”
顾淮把镯子攥在手里，金丝缠过的地方微微硌手。他抬头看苏锦罗，她低着头拨算盘，侧脸被油灯照得柔和，嘴角弯着，像是算账算到了高兴处。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我从来没这么刺激过”。
“镯子修好了，”他把玉镯放进贴身的衣袋，“明天该我去会会沈万山了。”
苏锦罗拨算盘的手指停下来，侧过脸看他。“你想怎么去？”
“正门。”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梨涡深陷，眼睛里那点精明的光被笑意冲散了一半。“顾公子，你胆子是真的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