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仓库正门方向传来，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闷闷的，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顾淮一把拽住苏锦罗的手腕，往货架深处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拇指一摁锁了屏，仓库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灰蒙蒙地照在堆叠的盐包上。
“后墙，”苏锦罗贴着他耳朵说，气息喷在他颈侧，又热又短，“有个狗洞，我小时候钻过，不知道堵了没有。”
顾淮攥着她的手没松，两人弓着腰往货架尽头摸。咸腥味从麻袋缝隙里渗出来，裹着生铁锈气，呛得他嗓子发紧。苏锦罗另一只手在墙上摸，指尖刮过土坯的粗粝面，忽然停住。
“这儿。”
顾淮蹲下去摸了一把。墙根处确实有一个洞，被碎砖堵了大半，上面还压着半扇破门板。他抽出瑞士军刀，主刀抵住砖缝往外撬，第一块砖松动的时候，外面脚步声已经到了仓库门口。苏锦罗攥紧了他的手腕。
“别停。”
第二块砖出来，洞口能过人了。顾淮先把她推出去，自己侧身跟过去，肩膀卡了一下，他使劲一扭，衣服刺啦一声挂在碎砖茬上，他索性一扯，衣料撕裂的声响被仓库里“吱呀”一声开门声盖住了。外面是一片荒草坡，再过去是条断头巷，苏锦罗已经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他，手里攥着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那块布。
“走。”
两人贴着墙根往巷口摸。仓库方向传来骂声和铁器翻动的声音，有人发现门板被动过了。苏锦罗步子快，顾淮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颗没用的烟雾弹，拇指扣在拉环上，直到拐出巷子才松下来。
回到小院已经过了三更。老周在门后等着，闩好门板又顶了根木棍，看见苏锦罗衣襟上沾的土和顾淮撕破的袖子，脸色白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只端了两碗凉水过来。
顾淮坐在井沿上喝水。手机屏幕解锁，相册里多了十七张照片——盐包的码法、仓库墙角堆的铁锭、墙上挂的账目板、还有一封压在算盘底下的信，他翻到那页的时候多拍了一张，信纸抬头写着“曹大人亲启”。苏锦罗凑过来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出现在这种方寸大小的亮光里，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屏幕上的自己，又缩回手。
“这是你那边的东西？”
“嗯。拍照，留证据。”
“那封信，”苏锦罗指着照片里的信纸，“就是曹文彬那封？”
“对。信封上的字迹和沈万山送给曹文彬那批礼单上的批注一样。”顾淮翻出之前拍的礼单照片，两张并排放在一起。苏锦罗低头看了很久，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比对。
“是他。沈万山写‘事成之后’，后面那几个字被算盘挡住了，但露出来的笔画——你看这个‘款’字的捺脚，跟信上一样。”
“够了。”顾淮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手机塞回兜里，“有这批盐铁的照片，加上信，曹文彬不反也得反。”
苏锦罗坐在他对面，把那只碎玉镯从腕上褪下来，攥在手心里转。“明天晚上见孙典吏，你打算带什么去？”
“玻璃珠加白糖。他好赌，欠了赌坊多少？”
老周在门槛上接话：“利滚利，怕有八十两了。”
苏锦罗点头。“那就再加十两银子。银子从账上出。”
顾淮站起来，把背包拎到墙角。背带上一根线头被砖茬刮断了，他拿军刀割断线头，顺手把刀收好。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照在院中石板上，白晃晃的一小片。
“明天白天我得出去一趟，”他说，“找个地方把照片冲洗出来。纸质的，吴德贵那种人不敢细看，但曹文彬和孙典吏看得懂。”
苏锦罗站起来，把镯子重新套回腕上。“我陪你去。城北有一家纸铺，后院有暗房，以前给衙门印过密件。”
顾淮刚要应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老周腾地站起来，苏锦罗的手按住了顾淮的胳膊。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但很清亮。
“苏姐姐，是我。阿鸾。”
苏锦罗松开顾淮，快步走过去开门。院门拉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头上裹着深色布巾，身上穿着短打，脚上一双鹿皮靴底沾满了泥。她扯下布巾，露出一张圆脸，大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两颗虎牙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城东客栈里住了三个京城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但他们在打听一个穿灰短褐的男人。”阿鸾的目光越过苏锦罗，落在顾淮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就是他？”
苏锦罗点头。阿鸾把布巾重新裹好，从腰间摸出一张叠成小块的纸，递给苏锦罗。
“我在他们房里找到的。沈万山写给客栈掌柜的——‘盯住苏锦罗，见她跟外男接触，立刻报信’。”
苏锦罗把纸展开看了一眼，递给顾淮。顾淮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潦草的字迹，末尾画了一个三角符号，跟沈望名片背面的铅笔符号一模一样。
阿鸾蹲下去把靴底上的泥在石板上蹭掉，抬起头来，目光还是盯着顾淮，像在打量一只进山的外来兽。
“你那个镜子，”她说，“能让我过去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