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苏锦罗把院门闩好，又拿根木棍顶上门板。顾淮蹲在正屋地上，把背包里剩下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摆开。防水布两匹叠着，瑞士军刀两把并排放，太阳能充电宝黑壳子磨砂面，还有那支激光笔，银色的金属筒身，尾端按钮按下去会弹回来。
苏锦罗走过来，在东西跟前蹲下，先摸防水布。她掐住布边，拇指和食指来回捻了两遍，又拽着布角扯了一下，布面纹丝不动。她点头，没说话，转手拿起瑞士军刀，拇指推开主刀，刀刃在油灯光里折出一条冷线。她翻过来看刀柄上的牙签和镊子，逐个抽出来又插回去，指法很轻，像在拨算盘珠。
“这个给我一把。”
“你会用？”
“削果子。”她把军刀合上，收进袖口。
顾淮拿起充电宝，按了一下侧键，指示灯亮了三格。苏锦罗的目光被那三格绿光勾住了，她凑近看，手指在灯面上方悬着，没碰。“这东西能亮多久？”
“白天放太阳底下晒四个时辰，晚上够点一宿灯。”
苏锦罗把充电宝翻过来看背面的接口，看了很久，然后把东西放回地上，抬眼看他。“这些东西，你那边很多？”
“要多少有多少。”
“那价钱怎么算？”
顾淮从兜里摸出那只玉簪，搁在防水布上。簪头的莲花在油灯下泛着脂光，他转了一下，莲花瓣旋转半圈，露出底下那圈刻字。“你上次说这是信物。信物不能算钱。其他的，按大胤的行情走。玻璃珠一颗三两银，白糖一斤二两，防水布一匹五两。”
苏锦罗点头，捡起玻璃珠倒了几颗在掌心，对着灯看。“珠子成色好，三两银子低了。你在大胤没有根底，价钱压太低反而让人疑心。报五两。”
顾淮看了她一眼。“五两银子一颗，你卖得出去？”
“我卖不出去，有人卖得出去。”她把珠子装回布袋，扎紧袋口，“林掌柜的茶楼，来往的都是杭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玻璃珠穿成手串，一对五两，十颗珠子一串，那就是二十五两。你说值不值？”
顾淮没再争。她把珠子放在桌上，又拿起防水布抖开，对折，再对折，指尖压着折痕来回刮了两遍，折出来的边角齐得像刀裁的。顾淮在旁边看，发现她叠东西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更像一种习惯——手在动，心是静的。
“你爹教你的？”
“我爹说，苏家人骨头里流的是算盘珠。”苏锦罗把叠好的防水布搁在桌上，手在布面上最后抹了一下，“他临死前把铺子交给我，就留了一句话——女子做生意难，但苏家的招牌不能倒。”
“招牌不会倒。”
苏锦罗看着他。油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直起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边。
“你刚才说，沈万山的罪证你有？”
“有。账本、走私盐铁的记录。但不够，还缺一封他写给曹文彬的亲笔信。苏文远案是曹文彬批的，只要拿到那封信，曹文彬就必须反咬沈万山一口。”
“信在哪？”
“在曹文彬的书房。副本在经理司存档。”
苏锦罗把最后一只玻璃珠收进布袋，系紧袋口，动作利落。“经历司的孙典吏，老周已经约了明天晚上。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玻璃珠比银子好使。”
顾淮刚要接话，院门外传来三声叩门，两短一长。苏锦罗起身去开门，老周侧身进来，脸色不太好。他看了顾淮一眼，又看苏锦罗。
“沈万山的人开始查了。今天下午有人去城东码头打听，问有没有一个南洋来的生面孔，穿灰短褐，带一只黑包袱。”
苏锦罗没说话，看向顾淮。
“让他们查。”顾淮把桌上的东西收进背包，拉上拉链，“查得到算他们的本事。”
老周站着没动。“东家，沈万山在杭州的势力不比曹文彬小。他要是真查出点什么……”
“所以他查不出什么。”顾淮把背包搁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明天晚上见过孙典吏之后，就出城。你帮我在城外找条船，随时能走。”
老周看了苏锦罗一眼，见她点头，才转身出去。院门重新闩好之后，苏锦罗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
“你不怕？”
“怕。”顾淮在她对面坐下来，“但怕也得做。”
苏锦罗盯着他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那只碎玉镯。“那你把底牌告诉我。万一你出了事，我知道该去找谁。”
顾淮想了想。铜镜的事不能全说，但也不能不说。他从领口拽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那只玉簪。簪头莲花朝外，油灯的光照在玉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脂色。
“铜镜。我来的那面镜子。只要镜子在，我就回得来。”
苏锦罗看着那只玉簪，目光在莲花瓣上停了很久。她没有追问铜镜在哪里、怎么用，只是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碎玉镯，和玉簪并排放着，碎玉和整玉，像一对隔着几百年重逢的旧物。
“我的底牌，”她说，“是苏记织机底下的暗格。我爹说过，那里面有一件东西，不能见光。我一直没动过。如果沈万山要的是那个，他找不到苏记的织机，就永远拿不到。”
顾淮看着桌上两件玉器，忽然想起沈望名片背面那行铅笔字——龙袍织样共两件，一件在苏记，一件在沈家。
“你爹有没有提过，”他问，“沈家？”
苏锦罗的手停在玉簪旁边。“沈万山？”
“不止沈万山。还有一个姓沈的，做古织物研究。”
苏锦罗皱起眉，摇头。“我爹没提过别的沈家。但文远被抓之前，有人去铺子里看过那台老织机。说是京城来的客商，问织机卖不卖。文远说不卖，那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织机不卖，里面的东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