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哨响过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顾淮握着军刀靠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月光底下，老周站在院墙根下，朝东边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顾淮顺着看过去，巷口有灯笼光晃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由远及近，老周迎出去，低声跟人说了几句，然后回来敲了敲顾淮的窗框。
“巡夜的，曹文彬的人。问有没有生面孔。我说是走亲戚的。”
顾淮松开军刀。老周又补了一句：“东家说，明天巳时去府衙。帖子已经递了，以你的名义。”
第二天上午，顾淮换了那件月白长衫，方巾扎得紧了些。苏锦罗在院门口递给他一只木匣，匣子里铺着棉布，上面放着一只玻璃杯、两颗玻璃珠、一包半斤装的白糖。“见面礼。够了。”
府衙后堂比顾淮预想的小。一间三开间的屋子，青砖地面扫得干净，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黑底金字，漆色半旧。靠窗一张大案，端砚压着一摞卷宗，旁边正搁着一把算盘，紫檀的，珠子磨得发亮。曹文彬坐在案后，圆脸，两撇小胡子修剪得齐整，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领口浆得挺括。他看见顾淮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南洋来的？坐。”
顾淮把木匣搁在桌上，推过去。曹文彬掀开匣盖，先看玻璃杯，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转了两圈，杯壁透亮，光折出虹彩落在案上。他又捏起一颗玻璃珠，在指间滚了滚。最后才看白糖，打开纸包闻了一下，眉头挑起来。
“这样的货，你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曹文彬把杯子放回匣子里，手指在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靠回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顾淮。“你想要什么？”
“重审苏文远案。”
曹文彬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嗒的一声。“苏文远案，证据不足啊。通敌的书信，人证物证都有。”
“那些证据，沈万山怎么来的，曹大人比我清楚。”
曹文彬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他盯着顾淮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一个南洋商人，管杭州府的案子做什么？”
“苏记的绸缎，我全包了。苏记倒了，我没货。”
“哦。”曹文彬拖了个长音，手指又开始拨算盘珠，一颗一颗往上推，“你倒是实在。不过重审案子，不是我说了算。上面还有道台，道台上面还有阁老院。”
顾淮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算盘旁边。玻璃珠，就是刚才匣子里那颗，他提前拿了一颗在袖口里。“这样的货，我能供三年。只走苏记的渠道。”
曹文彬的目光落在玻璃珠上，手指的拨动停了。
“苏文远案……我再看看卷宗。”他拿起玻璃珠对着光转了一下，又放下，“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顾淮站起来。曹文彬忽然又叫住他。“你到底是哪里人？”
“南洋。”
“南洋人说话像杭州口音？”曹文彬笑了一下，但目光很沉。
顾淮也笑。“在杭州待久了。”
曹文彬没再追问，只把那颗玻璃珠收进袖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沈万山那边……你小心点。他背后的人，手伸得比你想的长。”
顾淮点头，转身出门。院子里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快步穿过仪门。
回到小院，苏锦罗坐在井边择菜，看见他进来，手里的豆角停在半空。
“怎么样？”
“他动摇了。”
苏锦罗手一松，豆角落回竹篮里。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眼睛里那层绷了许久的东西松动了些。但她随即敛了笑，把竹篮往旁边一搁，站起来。
“吴德贵那边也松了口。老周上午去送饭，他说卷宗在曹文彬的书房，但副本在府衙经历司存档。经历司的司吏姓孙，跟老周是同乡。”
顾淮在井边坐下来，把木匣里剩下的东西掏出来——那只玻璃杯他留在府衙了，两颗玻璃珠还在。他拿起一颗对着太阳看，珠子里的虹彩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今晚我去见见那个姓孙的。”
苏锦罗点头，弯腰把豆角重新捡起来。院墙外头传来货郎的拨浪鼓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近。她择菜的手停了半拍，偏头听了一下，又继续择。
“你那个包里，”她没抬头，“那两颗会冒烟的，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