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钉门后面是一条窄廊，两壁渗水，青苔从墙根往上一尺多高，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铁锈味混着腐草和什么更刺鼻的东西，顾淮走进去之后花了两秒才适应那股闷臭。走廊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有节奏的，一下一下。
吴德贵在前头带路，脚步很响，靴底踩在湿地上啪嗒啪嗒。他收了苏锦罗的玻璃珠之后，态度不冷不热，只说了句“快进快出，别惹事”。苏锦罗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右手攥着左腕上的碎玉镯——镯子碎了三段用红绳串着，她一路上一直在转那根红绳。
牢房在走廊最里面。木栅栏围出的一间窄室，地上铺着发黑的稻草，墙角一只木桶。苏文远靠在最里面的墙上，双腿伸直，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伤口从脚踝延伸到小腿肚，边缘红肿，中心溃烂，黄色脓液凝成一层薄壳，底下渗出来的东西把裤管都黏在了皮肤上。脸色灰白，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打结贴在额角。
他听到脚步声，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苏锦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脸上的肌肉扯不动。然后他看见苏锦罗身后的顾淮，目光定住了，眼神从浑浊里挣出一丝警觉。
“你不是大胤人。”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但语气很笃定。顾淮没接话，蹲下去检查他的腿伤。脓液的味道扑面而来，比走廊里的闷臭浓十倍，他偏了偏头，余光看见苏锦罗已经转过身去，肩膀在抖。
顾淮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缝合包、碘伏、阿莫西林、纱布，他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稻草上。苏文远盯着那堆东西，目光在塑料包装和金属器械上停了很久。
“忍着。”
顾淮先用碘伏棉球擦伤口边缘，脓壳太厚的地方用镊子尖挑开。苏文远疼得咬住自己嘴唇，没喊，两只手攥着裤管，指节咔咔响。苏锦罗站在牢房外，脸对着走廊墙壁，一只手撑着墙。顾淮把腐肉刮干净，碘伏冲了三遍，撒上药粉，拿纱布缠紧。整个过程苏文远一声没吭，只是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滴在稻草上。
“你以前受过外伤？”顾淮一边打结一边问。
“书读多了，被打得多。”苏文远咧了一下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苏州读书那几年，替同窗写过几篇文章，得罪了人。”
顾淮把阿莫西林拆开，倒了两粒在他手心。“一天两次，饭后。我留一盒给你。”
苏文远把药攥在手里，没吃，先转头看走廊。苏锦罗已经转过来了，眼圈红着，但脸上没泪。她走进来蹲在苏文远旁边，伸手把他额角的汗擦了，手很稳。
“顾淮。南洋来的。”苏文远看着顾淮，目光从药盒移到他的脸上，“锦罗信你。我信她。”
“你先活着出去再说别的。”
苏文远笑了一下。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顾淮落在牢房外的走廊里，吴德贵正靠在廊柱上剔牙，没往这边看。“你过来。”他声音压得很低。顾淮凑近，闻到他呼吸里的酸腐气。
“沈万山背后还有人。杭州府只是他一支笔。”苏文远盯着他的眼睛，“三皇子。京里的三皇子。他们要的东西，不是钱，是苏记的织造秘方。那东西里藏着一样——”他咳了一声，胸腔里像有东西在滚，“藏着一样不能见光的东西。别让锦罗碰。”
顾淮点头。苏文远松开他的手腕，靠回墙上，闭了眼。
出牢门的时候，苏锦罗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走到横街上她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撑着地，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但什么也吐不出来。顾淮跟上去，把水囊递过去。她接了，手抖得拧不开盖子，顾淮帮她拧开又递回去。她喝了两口，水洒了一半在前襟上。
回小院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老周在巷口接应，看见苏锦罗的脸色，什么也没问，默默把院门推开。进了屋，苏锦罗在桌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盯着桌面那条木纹看了很久。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顾淮把背包搁在椅子上，拉开前袋，取出那只碎玉镯，放在她手边。“你能做的比你想象的多。你丈夫在牢里撑了三个月，靠的是你送进去的米和药。铺子封了，老伙计没散，靠的是你隔三差五的接济。苏记的牌子还在，因为你还在。”
苏锦罗低头看着那只镯子。红绳在碎玉间打了个结，她伸手碰了一下，指腹在结上停了停，然后抬头看他。
“你今晚住东屋。明天老周把吴德贵那边的口供誊一份出来，我先看，你再拿主意。”
顾淮说好。他起身往东屋走，走到门口听见苏锦罗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差点被风吹散。
“谢谢。”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东屋的床板硬得像石头，他躺上去，后脑勺磕了一下。窗外竹叶沙沙响，远处有更鼓声。他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没信号，电量百分之六十一。相册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傍晚拍的——杭州大胤的月亮，挂在灰瓦檐角上，比他那边看到的亮。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枕头边。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锦罗在往桌上摆什么东西，瓷器碰木头的脆响，一下，两下。然后安静了。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口哨，短促，两长一短。顾淮坐起来，握住了枕边的瑞士军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