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街拐出去，是一条更宽的街面。石板路铺得平整，两边的铺子大多开了门，卖布的、卖糕点的、卖杂货的，招牌幌子挂在檐下，被晨风吹得晃荡。顾淮跟在苏锦罗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发现她越往前走，步子越慢。
走到街面中段，她停了。
苏记绸缎庄的招牌不见了，门楣上只剩两道铁钉留下的窟窿眼。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板上糊着两条交叉的封条，官印的红戳盖在“杭州府”三个字上，墨迹还没褪尽。门板被人泼过墨，从门缝往下淌，干成一片黑褐色的污渍，顺着木纹爬进门槛的缝隙里。污渍最浓的地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通敌叛国，笔画粗野，像是用扫帚蘸了墨汁胡乱刷上去的。
苏锦罗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肩膀绷成一条直线。顾淮站在她侧后方，能看见她下颚线咬得很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我家三代人的铺子。”她说。声音平得像在念铺子里一年的流水账，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颤，落在地上像一根针掉在青石板上。
顾淮没接话。他蹲下去看封条。官印是方的，边长约四指宽，红泥的朱砂色，印文是篆书“杭州府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押着年月日——景和二十三年，冬月十七。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屏幕的光在门板的黑墨上晃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像油灯芯将灭未灭时那种昏黄。顾淮凑近看了一眼，门缝内侧被人用什么东西抵住了，透出来的光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站在门后。
“后面还有人？”
“三个老伙计。跟了我爹二十年。”苏锦罗松了攥袖口的手，指尖在掌心里掐了一下，“抄家那天老周把他们从后门放走的。铺子封了，但他们没别的地方去，一直住在后院的库房里。我隔几天托人送点米过去。”
隔壁点心铺的老板娘探出半个头，目光从苏锦罗脸上扫到顾淮身上，又缩回去，门板轻轻合上。苏锦罗偏过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又不笑。
“以前这条街上，谁见了我不叫一声苏东家。”她转头看着门板上那四个墨字，“现在我是罪妇。连累这条街都跟着掉价。”
“会好的。”
苏锦罗看向他。目光很认真，不像之前谈生意时那种掂量货物的眼神，也不是在镜前分账时的算计。她看了他好几秒，眉毛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一个她认识但许久没见的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来了。”
苏锦罗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门板封条上那个红戳上，停了片刻，然后转身。
“走吧。去牢里。吴德贵午时换班，老周约的是巳时末。”
顾淮站起来，跟她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偏头扫了一眼巷口。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靠在巷口的杂货摊旁边，正在挑拣什么东西，但目光越过摊子直直落在这边。顾淮看过去的时候，那人低下头，抓起摊子上一把木梳翻来覆去地看。他个子不高，右耳后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疤，从耳根延伸到颈侧。
顾淮收回目光，没停步子，也没告诉苏锦罗。
两人拐进一条通往大牢方向的窄巷。苏锦罗在前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巷子里飘着一股药味，苦而凉，从巷尾一个半开的院门里漫出来。顾淮经过那个院门时往里瞥了一眼，院里晒着两排竹匾，上面铺着切好的药材，一个穿灰白布衫的女子正蹲在竹匾前翻拣，侧脸清瘦，手指修长。
苏锦罗没停，顾淮也没停。但走出去七八步之后，苏锦罗低声说了一句：“那就是沈知微的药铺。”
“她不在城里住？”
“她身份敏感，住在城外竹林里。只有晒药的时候才回这里。”苏锦罗偏过头，没看他，目光落在巷子尽头的墙上，“等文远的事落定，我带你去见她。”
“她知道铜镜的事？”
“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在帮她。”苏锦罗顿了顿，“她爹的医案里记了一味药，叫‘镜草’，她说她一直在找，但没人见过。”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条横街横在面前，街对面就是杭州府大牢的后门。灰墙，铁钉门，门口两个衙役拄着水火棍，棍底拄在青石板上，磕出闷闷的响。苏锦罗在巷口停住，往右一偏头，下巴朝街对面点了点。
“吴德贵就在那里头。”
顾淮看过去。铁钉门开了半扇，一个穿皂衣的胖男人正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打哈欠，手在腰间摸钥匙。苏锦罗盯着那人的背影，手又攥住了袖口。
“你那个包里，除了玻璃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能唬住他？”
顾淮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侧袋拉链，露出战术手电的金属筒身。
“这个。晚上用，能照瞎眼。白天用，就是个新鲜玩意儿。”
苏锦罗看了一眼，点头。“进去之后，先别开口。我说价钱，你给货。”
顾淮拉上拉链，把背包重新甩上肩。两人并肩穿过横街，朝那扇半开的铁钉门走去。身后巷子里，沈知微药铺飘出来的苦味还没散，风一吹，混进牢房方向传来的铁锈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