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罗从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灰布口袋，口上扎着麻绳，搁在铜镜旁边的桌面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解开麻绳，把袋口往下一捋，黄澄澄的金锭露出来，码得齐整，一锭一锭摞着，油灯的光照在金子表面，折出一层暖融融的亮。
“五十两。”她把口袋推过来，“这段时间的玻璃杯和白糖，林掌柜那边结的账。五五，你应得的。”
顾淮拿起一锭掂了掂。五十两黄金，按大胤的购买力，够苏记铺子半年的流水。他放下金锭，把口袋推回去三寸。“四六。你六，我四。”
苏锦罗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你在这边承担的风险比我大。铺子封着，老伙计要养，文远要治伤。我那边只是搬搬货，成本低。”
“你那边成本低？”苏锦罗从口袋里捡出一锭金子，在指间翻了个面，“你那些玻璃杯、白糖、药，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你来回跑，两边冒险，还搭上一个随时可能被人查的公司。你算成本的时候别只算货钱。”
顾淮看着她。她拨算盘时那副精明劲又上来了，手指夹着金锭轻轻敲桌面，笃笃笃，像在催账。
“四六。”他重复了一遍。
苏锦罗盯着他看了两秒，把金锭扔回口袋，麻绳重新扎紧，推到桌角。“行。四六。下次我多出点货，把这亏的补回来。”她从袖口里摸出那只白玉簪，搁在口袋上面，“这个你带上。”
“你娘留给你的。”
“我娘留给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顾淮把簪子拿起来。莲花瓣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脂光，他捏着簪尾转了一圈，莲花瓣无声地旋转半圈，露出内壁那个“沈”字。他把簪子系在领口的红绳上，贴着心口放好。
苏锦罗看着他系好，目光在玉簪上停了停。“下次你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半度，“我带你去见我娘的墓。在城外栖霞岭，碑是我自己刻的。”
“好。”
铜镜的波纹开始往中心收拢。苏锦罗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铜镜幽黑的镜面，又从镜面滑回他脸上。油灯的光在那边跳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些，动作慢，像在找什么事做。
“七天。”她说。
“七天。”顾淮把背包甩上肩，最后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一手扶着灯台，碎玉镯在腕上晃了一下。铜镜的银灰色光漫过她的轮廓，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他迈步走近镜面。
冷，失重，脚底触到水泥地。仓库的LED灯条亮着，货架上纸箱投下整齐的影子。他低头看手，指腹上又沾了铜锈，用拇指搓了两下才搓掉。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长串，他掏出来看，小满的未读消息从昨晚攒到现在。
最新一条写着：“哥，云锦上架三天，爆了。有人出价每米五千，后台定金都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管管？”
他往上翻，中间夹杂着两条沈望的消息。第一条是昨晚发的：“顾先生，龙袍织样的事我查到一些新东西，见面聊。”第二条是今天早上：“苏记那台老织机，我听说被人搬走了。你知道搬去哪了吗？”
顾淮靠着保险柜坐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给沈望回了一条：“明天下午，滨江天街，老地方。”
发完他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大胤的月亮，灰瓦檐角上一轮白晃晃的光。他关掉相册，把领口里的玉簪摸出来，簪头莲花在他掌心里躺着，温润得像刚被人攥过。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满发来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一条买家私信，头像空白，昵称是一串数字。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苏记的织机，暗格里有东西。东西在谁手里，谁就得死。”
顾淮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想起苏文远出狱那天在院里说的话——别让锦罗碰。想起沈望名片背面的铅笔字——龙袍织样共两件。想起那颗蜡丸，还揣在他贴身的衣袋里，没拆。
他站起来，把蜡丸掏出来搁在桌上。蜡壳上那个三角符号在LED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拿军刀尖轻轻刮开蜡层，里面裹着一卷极薄的纸。展开来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八个字。
“织机暗格，钥在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