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杭州城的路上顾淮没闲着。他骑在马上，从布包里摸出纸笔，把刘家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山地侵占的亩数、被强改的地契、村民按的手印、刘虎带人围村的时间地点。马背颠簸，字写得歪，但线索清楚。到城门口时他已经写了三页纸，赵铁柱接过去扫了一眼，咂了咂嘴。
“东家，你这写得比衙门里的刑名师爷还细。”
顾淮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回到城东新院子，苏锦罗正在前院铺子里挂幌子，见他进来，手里的竹竿停在半空。
“阿鸾那边怎么样？”
“打退了。刘家写了保证书。”顾淮把布包搁在柜台上，掏出那三页纸，“但光有保证书没用。刘家在杭州经营了二十年，根深，得连根拔。”
苏锦罗把幌子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看。她看得很慢，手指顺着字行往下滑，偶尔停一下，折回去重读某一句。看完之后她搁下纸，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
“我来润。你那个写法太直，衙门里的人看着扎眼。”
她坐到柜台后面，拿笔蘸墨，把顾淮列的事实重新组织了一遍。先写山地归属，再写刘家伪造地契的路径，然后写强抢民女的事——这一条顾淮没写，是苏锦罗听阿鸾提过一嘴，补上去的。最后写勾结官员，但没有指名，只点了“杭州府某曹姓官员”。
顾淮站在旁边看，她写字的姿态跟拨算盘时一个样——背挺得直，手腕悬空，笔锋落得又准又稳。
“曹文彬的‘曹’字最好别写。”顾淮说。
苏锦罗笔尖停了一下。“不写他，状纸递上去也没人接。”
“写。但递给他的时候，附一份沈万山那封亲笔信的抄件。”
苏锦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你算准了他会反水。”
“他算的是哪边赢面大。现在我们手上的牌比刘家多。”
老周下午去了刘家。他没进正门，在后巷堵住了刘家的管家赵福。赵福四十来岁，瘦长脸，跟在刘家十几年，知道的事不少。老周没说别的，只把一箱玻璃制品搁在他脚边，盖子掀开一角，透亮的光折出来，赵福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两件事。”老周蹲在他对面，声音不高，“刘家的地契副本，和赵先生自己的平安。”
赵福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一份誊抄的地契副本和一张刘家历年贿赂官员的清单出现在老周的豆腐坊门口。
苏锦罗把赵福交来的地契跟状纸合在一起，重新誊了一份干净的。顾淮下午把状纸和沈万山信的抄件一起装进信封，以“杭州府绸缎商苏记”的名义递进了府衙。信封里另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曹大人亲启，晚生顾淮”。
递完状纸，顾淮去了望湖楼找林掌柜。林掌柜在二楼雅间泡了壶龙井，听顾淮说完来意，眯着眼笑了。
“放风的事，我最拿手。”
当天下午，望湖楼里说书先生中场休息时，茶博士挨桌添水，顺嘴跟几个常客提了一句——刘家在城北那几片山林的地契被人告了，听说告到了道台衙门。傍晚，刘家钱庄的掌柜听到风声，提前去兑了一笔存银。第二天一早，刘家的债主们排着队上门，说是“听说刘三少爷在山里出了事，来问问情况”。
到下午，刘家已经乱了。赵福在这时候把刘家账上最后一笔现银的存放位置透给了老周。老周报了官——理由是“刘家私藏逃税银两”。曹文彬派了衙役去查，查完之后把刘家账上所有银子封了。
曹文彬不傻。他收到顾淮递的信封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刻钟。沈万山的信他认得，走私盐铁的事他知道轻重。刘家是沈万山的附庸，保刘家等于保沈万山，保沈万山等于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他把信烧了，状纸批了，朱笔落在“准”字上的时候手没抖。
三天之后，刘家父子被衙门通缉。罪名是侵占民田、伪造地契、行贿官员。刘虎带着他爹往城外跑，在青溪村口被十几个猎户堵住了去路。阿鸾站在人群最前面，猎弓背在肩上，猎刀插在腰间，辫子垂在脑后，被山风吹得晃。
刘虎扑通跪在地上，泥水溅了一裤腿。
“你们占我山地的时候，”阿鸾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想过今天吗？”
刘虎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磕出血来。阿鸾没再看他，偏了偏头，对身后的猎户说了一句。
“绑了。送衙门。”
猎户们一拥而上。阿鸾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虎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搁在腰间的猎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刀柄上那个“鸾”字。
当天晚上，顾淮在城东院子里收到阿鸾托人捎来的一张字条。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刘家的事完了。蜂蜜明天送到。你说的那个什么‘铜镜’，我什么时候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