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落了一地，红的碎瓣铺在中院的石板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胭脂。苏锦罗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背靠着井沿，手边搁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浅黄，热气在午后的光里袅袅地散。沈知微坐在她对面，背挺得直，双手搁在膝上，袖口里露出医案的一角。阿鸾来得最晚，进了院门看见那两位，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直接在石板上盘腿一坐，仰头看顾淮。
“说吧。叫我来干什么。”
顾淮站在石榴树旁，手里捏着三张纸，上面列着分工和股份。他看了看苏锦罗，又看了看沈知微，最后目光落在阿鸾身上。三个人，一个端坐，一个安静，一个盘腿坐地上，石榴花从枝头落下来，一片落在苏锦罗肩上，一片落在沈知微袖口里，还有一片被阿鸾伸手接住，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扔了。
“两界商栈。今天正式立起来。”顾淮把三张纸分别递给三人，“苏锦罗管商业和织造，沈知微管医药和方剂，阿鸾管安保和运输。三人各占两成，我占四成。老周、林掌柜、赵铁柱各管一摊，拿月钱。”
苏锦罗接过纸扫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口。“我管总账。”
沈知微没看纸，只点了点头。“医馆的事我管。但我要一个单独的院子，晒药、存药、看诊分开。”
阿鸾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
顾淮把内容念了一遍。阿鸾听完，把纸往石桌上一拍。“行。镖局的事我管。但我要先看那面镜子。”
三个人同时看向顾淮。苏锦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面飘过来。沈知微安静地看着他，袖口里手指轻轻叩了两下。阿鸾最直接，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虎牙露着，等他答话。
“镜子的事以后再说。”顾淮在石凳上坐下来，“先把铺子开起来。”
“你每次都说以后。”阿鸾偏过头，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发尾的皮绳蹭着石板。
苏锦罗搁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一下。“我们三个，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还没来得及开口，阿鸾先接了话：“生意要做，人也要要。”
沈知微把袖口里的医案抽出来又塞回去，语气平得像在念诊断书：“我分析过。三个人各有所长，各占一摊，互不干涉。从效率角度看，这是最优解。”
“你分析什么了？”苏锦罗偏过头看她。
“我算过。三个人比一个人效率高。而且——”沈知微顿了一下，“你们不吵架。”
阿鸾噗地笑了一声，虎牙全露出来。苏锦罗也笑了，梨涡浅浅地陷进去，摇了摇头。石榴花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阿鸾盘着的膝盖上，她捻起来看了看，随手别在辫子根上。
“那就先做生意。”苏锦罗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账归我，医归知微，镖归阿鸾。你——”她看向顾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管货。”
顾淮点头。阿鸾从地上跳起来，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时膝盖没响。她走到顾淮跟前，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
“镜子我迟早要看。你不带我，我自己找。”
顾淮没接话。沈知微也站起来，把袖口里的医案摸出来翻了一页，对苏锦罗说：“我去药铺看看。老周说晒药架搭好了。”
她先出了院子。阿鸾看了顾淮一眼，转身跟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虎牙闪了一下。“蜂蜜明天送到。你留着。”
院子里只剩苏锦罗和顾淮。石榴树下的石板上落满了花，苏锦罗弯腰把茶碗收进托盘，手指在碗底停了一下。
“沈知微说的效率，是真的。阿鸾说的要人，也是真的。”她端起托盘，侧过身看他，“但我说的先做生意，也是真的。你别想岔了。”
她端着托盘往屋里走，石榴花从枝头又落了一片，贴在她后肩上。顾淮伸手想帮她拈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苏锦罗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拍。
当晚顾淮回了现代。铜镜冷却期开始，七天。他躺在公寓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亮了，小满发消息：“哥，那个姓沈的又来了。他问你铜镜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换，他可以等。但他加了一句——‘苏记的织机暗格里那件东西，不在曹文彬手里。曹文彬搬走织机那天，暗格是空的。’”
顾淮坐起来，盯着屏幕。暗格是空的。织机被搬走之前，暗格就已经空了。那里面原本放着的东西——龙袍一样——被人提前取走了。
他打字：“问他是谁拿的。”
小满回复得很快：“他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取走织样的人，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他说你应该见过这个人。”
右手虎口旧疤。顾淮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上眼。他见过。老周右手虎口就有一道旧疤，在豆腐坊搬磨盘时磨出来的。他第一次见老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重新拿起手机，给小满发了一条：“先别回他。等我查清楚。”
发完他翻到相册，那张苏锦罗的侧影还在。他放大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窗外杭州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冰箱嗡嗡地响，像大胤夜里的更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