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冷却的第二天，顾淮在仓库坐到后半夜。账本摊在桌上，白板上的数字还是上周写的，他一个字没改。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头，新拆的一包只剩三根。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小满的未读消息从中午堆到凌晨。
他脑子里全是三个人。苏锦罗在石榴树下端茶碗的样子，手指在碗沿上摩了一圈。沈知微把医案塞回袖口的动作，快而准，像藏一件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阿鸾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他，虎牙露出来，说“镜子我迟早要看”。
小满第三天早上推的门。仓库里烟味还没散，她皱着眉扇了两下，看见桌上那堆烟头和没翻页的账本，把手里拎的豆浆搁在柜台上。
“哥，你三天没去公司了。”
“我知道。”
“那个姓沈的天天来问，我都说你出差。你到底在搞什么？”
顾淮靠在货架上。他看着小满，看了好几秒。小满没催，抱着胳膊等，马尾辫歪在肩上。
“我做贸易。跨世界的贸易。”
小满的胳膊放下来了。
“那边有一面镜子，连通另一个世界。我在那边做生意，苏锦罗、沈知微、阿鸾，都是那边的人。”
小满沉默了很久。久到豆浆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她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来，马尾辫从肩上滑下去。
“哥，你疯了。”
“我没疯。”
“你让一个古代人住你公寓，让她做直播，让她跟你爸妈吃饭。”小满掰着手指头数，“现在还有一个没过来，是吧？那个叫阿鸾的，猎户？”
“对。”
小满盯着他。她的目光从顾淮脸上移到货架上那匹云锦，又移到保险柜，最后落回他脸上。
“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没答。
“苏锦罗、沈知微、阿鸾——你都要？”
“我没想好。”
小满摇了摇头。她站起来，把凉了的豆浆拎起来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拉开门。十一月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货架上的纸箱沙沙响。
“哥，你真完蛋了。”她没回头，“但那个姓沈的我先帮你拖着。他给了期限，七天。他说有样东西你看了一定会改变主意。”
门关上了。
顾淮把手机翻出来，点开相册往上翻。第一张，苏锦罗侧影，油灯下的轮廓，手指压着布面的折痕。第二张，沈知微的实验记录，字迹娟秀，旁边画了个极细的化学结构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待验证”。第三张，阿鸾的猎刀，刀柄缠着旧布条，末端那个“鸾”字被火光映得发亮，旁边还有半朵没刻完的莲花。
他盯着三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他黯亮。又暗，又黯亮。
第七天铜镜准时亮了。苏锦罗的脸出现在镜中，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龙井茶叶沉在杯底。她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些，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倦意。
“阿鸾问我，你什么时候给她答复。”
顾淮的手搭在货架上。“什么答复？”
苏锦罗喝了一口茶，杯沿贴着嘴唇停了一下才放下。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清楚，梨涡没出来。
“你说呢。”
铜镜里的画面安静了几秒。苏锦罗的手指在杯沿上摩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擦掉什么东西。然后她抬头看他，目光很直，跟他第一次问她“你信我？”是一样。
“你别让我们等太久。”
镜面暗下去。仓库里只剩LED灯的白光和货架上纸箱投下的影子。顾淮攥着领口里那只玉簪，莲花瓣被他体温焐得温润，他翻过来转了一圈，内壁那个“沈”字露出来，旁边那朵极小的莲花也露出来。
他把玉簪放回领口，拉过背包开始清点物资。玻璃珠两袋，白糖五斤，抗生素三盒，碘伏两瓶，手电筒一支，瑞士军刀一把。他一样一样塞进包里，拉链拉好，搁在铜镜旁边。
手机亮了。小满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背景音很吵，像在咖啡馆。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哥，那个姓沈的刚走。他让我转交一样东西，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顾淮打字：“什么东西？”
小满回复：“一张拓片。上面是莲花纹，跟苏记云锦的收针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拍了照发你。”
顾淮点开图片。拓片拍得很清楚，莲花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根弧线，都跟苏锦罗簪子上的莲花严丝合缝。旁边的小字是篆书，他认出来了，四个字。
“钥在鸾刀。”
他想起阿鸾猎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想起布条底下那个被遮了一半的莲花图案。他把手机搁在桌上，靠着保险柜坐下来，闭上眼。铜镜安安静静立在桌上，镜面黑沉沉的，映出仓库半角和货架上的纸箱。
窗外杭州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他攥着那只碎玉镯，在保险柜前面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他做了个决定，把背包拉链重新拉开，从里面拿出玻璃珠和白糖，换成了三盒抗生素、两瓶碘伏、一卷纱布和一把新买的猎刀。
然后他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告诉沈望，七天后，我带阿鸾去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