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没立刻回答。他盯着阿鸾腰间那把猎刀，布条缠回去之后只剩一个“鸾”字露在外面，莲花被遮住了。但刚才那一眼他看得清楚——花瓣的刻法，花心的螺旋走向，跟苏锦罗簪子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那个花，”他斟酌着措辞，“我在别的地方见过。”
阿鸾偏了偏头，辫子从肩上滑下来。“什么地方？”
“苏锦罗的簪子上。她娘留给她的。”
阿鸾的眉毛挑了一下。她没追问，转身往洞里走，蹲下来把篝火拨旺了些。干柴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蹿起来，照亮了洞壁上那些被烟熏黑的痕迹。她从角落里拎出一条鹿腿，架在火上翻烤，油滴在炭上滋滋冒烟，肉香漫出来，混着松脂的气味。
“坐。”她用刀尖指了指对面的干草堆。
顾淮坐下来。干草扎人，但隔了兽皮，还算软。阿鸾盘腿坐在火堆另一侧，猎刀插在身前的土里，刀柄上的“鸾”字朝着火，被映得发亮。她翻着鹿腿，没看他，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
“我爷爷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山里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有兽夹，哪片林子什么时候出什么猎物，他闭着眼都知道。我五岁跟他进山，十岁自己设陷阱，十二岁射了第一头鹿。”她把鹿腿转了个面，皮肉在火上缩紧，油脂滴得更急了，“他死的时候我十五。刘家第三天就来了人，说要收我家山地。我一个人跟他们十几个家丁打，放倒五个，最后被围在院子里。”
顾淮听着，没插话。
“苏姐姐那天正好来青溪村收药材，带了银子，跟刘家谈了一笔生意。刘家退了人，我欠了她一条命。”阿鸾拿刀在鹿腿上划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肉已经熟透，冒着热气，“后来她跟我说，她看中我认路的能耐，问我要不要跟她干。我说行。”
“你为什么信她？”
“她没让我跪。”阿鸾把鹿腿从火上取下来，搁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拿刀切成块，推了一半到顾淮面前，“她跟我说‘我出钱，你出力，对半’。就这么简单。”
顾淮接过一块肉，烫得在手里倒了两下。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肉汁在嘴里爆开，比他吃过的任何烤肉都鲜。阿鸾看他吃，自己也拿了一块，蹲在火边啃，两颗虎牙咬住肉丝撕开，动作利落。
“那你为什么信我？”顾淮问。
阿鸾嚼着肉，目光从火堆移到他脸上。火光在她眼睛里跳，照得瞳仁琥珀色的。“你刚才蹲在洞口看烟雾的时候，我看你眼睛。”她咽下肉，拿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你没有怕，你在算。我爷爷说，打猎最重要的是会算。猛兽什么时候出洞，猎物往哪条路跑，陷阱布在哪个位置——算准了，一箭就够。”
“你也会算。”
“所以我看到你了。”她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骨头扔进火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和灰，“我知道你有苏姐姐和沈姐姐。我不在乎。我阿鸾要的东西，自己挣。”
顾淮手里的鹿肉还剩下半块。他抬头看她，火光照着她麦色的脸和圆亮的眼睛，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他张了张嘴。
“我——”
“你别现在说。”阿鸾打断他，弯腰把猎刀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走到洞口的藤蔓前面，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大亮了，山口方向传来猎户们收拾陷阱的吆喝声。“回去想想。”
她放下藤蔓，走回来，站在他面前。顾淮还坐在干草堆上，仰头看她。阿鸾低头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弯下腰，凑近他的脸。动作很快，干脆利落，嘴唇在他右颊上碰了一下，带着鹿肉的咸味和山野的汗气。
“这是定钱。”她直起身来，辫子一甩，转身往洞外走，步子轻快，鹿皮靴踩在碎石上没声音。
顾淮坐在原地，脸颊上那点温热被洞口的凉风一吹，散得很快。他摸了一下被亲的地方，站起来，把剩下半块鹿肉塞进嘴里，拎起布包跟出去。
山洞外面阳光刺眼。阿鸾已经站在竹林边了，十几个猎户围着她说话，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手在空中比划两下。赵铁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见顾淮出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往上抽了抽，又低头假装系鞋带。
“东家，下山？”
“下山。”
顾淮往竹林边走。阿鸾从人群里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虎牙露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跟猎户说话。顾淮经过她身边时，她没回头，只偏了偏头，辫子梢从他袖口上扫过去。
赵铁柱跟在后头，憋着笑，一直憋到山道上才闷声说了一句：“东家，那姑娘性子烈。”
“看出来了。”
“猎户的女儿，认准的猎物不撒口。”
顾淮没接话。他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指腹摸到那只碎玉镯的边沿。镯子上的金丝缠得很紧，凉而硌手。他攥了一下，松开。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阿鸾的声音，清亮得像山雀叫。
“顾淮——七天之内我下山找你！带蜂蜜！”
顾淮回头。竹林密密麻麻，看不见人影。但竹梢上有一根枝条在晃，叶子簌簌落下来，像刚被人踩过又弹回去。赵铁柱在后面终于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