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冷却期一过，苏锦罗就过来了。这次她只带了一只小包袱，里面两件换洗衣裳和那把玉簪。顾淮在仓库接住她的时候，她手不凉了，站在水泥地上没踉跄，脚底很稳。
回到公寓，顾淮把手机、补光灯、支架摆在她面前。小满已经远程指导过一遍流程，苏锦罗在纸上记了半页，字是繁体，小满连蒙带猜认了个七七八八。
“今晚八点首播。你先练一遍。”顾淮把补光灯打开，白光打在客厅沙发上。苏锦罗坐下来，手机架在面前，屏幕里是她自己的脸——被光照得白净，那道疤不太显。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伸手碰了一下画面里的自己，又缩回来。
“开始。”
苏锦罗深吸一口气，把面前那匹云锦展开铺在茶几上。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各位客官——”然后顿住了。小满在视频那头喊“叫姐妹，或者宝宝”，苏锦罗改口“各位姐妹”，但声调明显虚了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纸，继续讲云锦的织造工艺，讲梭子怎么投，金线怎么盘，讲到一半忽然卡壳，张了张嘴，忘了下一句是什么。
弹幕飘过来几条——“老板娘好可爱”“别急慢慢讲”“这旗袍是自家做的吗”。苏锦罗盯着弹幕看，目光扫到那条“好可爱”，嘴角动了一下，绷着的肩松了半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旗袍——来之前特意换的，领口绣了一朵极小的莲花。
“旗袍是我自己做的。”她把话头接起来，语气自然了些，“云锦的料子，裁的时候要顺着金线的走向下刀，不然花纹就断了。”她站起来转了个圈，旗袍下摆扫过沙发扶手，“你们看，这边的缠枝莲是整的，没断。”
弹幕刷了一屏“细节绝了”。小满在后台看着订单数开始跳，第一单、第三单、第十单。苏锦罗越讲越顺，从布料讲到搭配，从搭配讲到苏记的历史。她拿起一只玻璃杯喝水，杯子是顾淮从大胤带回来的那种款，弹幕有人问杯子卖不卖，她说“这个不卖，我自己用的”。
两小时直播结束，苏锦罗对着镜头说了“明晚同一时辰”，然后看着小满远程把直播关掉。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上的数据还在刷新——销售额那一栏的数字停在七位数。
顾淮从厨房端了杯温水出来，搁在她手边。苏锦罗盯着屏幕，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过了一小会儿，她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爹要是能看到……”
没说完。她低下头，肩膀绷了一下，鼻尖红起来。眼泪没掉下来之前她把脸偏了过去，对着沙发靠背的方向。
顾淮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抬起来，悬在她肩膀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去，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上。她穿着那件薄旗袍，布料的凉意下面是她皮肤的温度。她的肩先是绷得更紧，然后慢慢松下来，往他这边偏了半寸。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没出声，但肩膀在颤。
顾淮没说话。手从她肩胛骨移到了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发髻里，木簪硌了一下他的指节。他轻轻按了按她的后脑，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但忍着不叫的动物。
过了很久，苏锦罗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鼻尖红着，眼睛湿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她伸手够过茶几上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嗓子还有点哑。
“明晚的货，你那边够不够？”
“够。”
“那行。”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杭州的夜铺在脚下，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两条光带。她看了一会儿，偏过头来，梨涡浅浅地陷进去。
“我在这边开直播，老周在那边管铺子。你来回跑，铜镜七天一开。文远在读书，知微在实验室，阿鸾在山里。”她数完了，点了一下头，“都安排好了。”
顾淮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旗袍的腰收得很紧，肩胛骨在布料底下微微凸起。她抬起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
“明天带阿鸾去见沈望的事，”她没回头，“我跟你一起去。”
“沈望要见的是阿鸾。”
“我知道。”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但阿鸾不识字。她那个刀柄上的东西，她自己说不清楚。我替她说。”
顾淮看着她。她迎着风站在窗边，月白旗袍的下摆被吹得微微摆动，梨涡收着，目光很定。
“行。”
苏锦罗点头，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客房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她停了一下，偏过头。
“刚才你抱我的时候，手搁在我后脑勺上。那个位置——”她抬手在自己后脑上比了一下，“我爹以前也这么按过。我小时候不肯学认布，他按着我脑袋让我看纹路。”
说完她进了屋，门轻轻合上。顾淮坐在沙发上，手心里还留着刚才她发髻的温度和木簪硌出的那一点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慢慢攥起来。
